「老婆子,你信不信,這牆裡……好像藏著東西?」
蘇清婉走到陳望身旁,將耳朵貼近那面青磚牆壁,聽著丈夫的指節一下一下敲出來的聲響。
「咚、咚、叩——」
確實不一樣。最後那一下,明顯是空的。
「要砸開看看嗎?」蘇清婉皺眉。
陳望沒立刻動手。他蹲下來,仔細端詳了那片重新砌合過的青磚。灰漿的顏色比原牆淺了大半個色號,但在風吹日曬幾十年後,差別已經非常細微了。普通人看不出來,但陳望不是普通人。
他兩輩子住的都是這種青磚大瓦房,哪塊磚燒得火候足、哪塊偷了工減了料,他一摸就知道。
這片區域大約有六塊磚的面積,呈一個不規則的長方形。
「趙大富這個人,貪了一輩子,怕了一輩子。」陳望用砍山刀的刀背,對準磚縫,輕輕地試著力度,「他那種人,一定會給自己留後路。當年他被抓之前,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八成就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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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刀背的角度,找准了最薄弱的那道灰縫,手腕猛地一發力。
「咔嚓!」
第一塊磚鬆動了。
陳望將砍山刀插進縫隙,像撬蚌殼一樣,三下兩下就把那六塊磚整整齊齊地取了下來。
牆壁內側,果然有一個人為掏出的方形空洞,大約有一個鞋盒的大小。
空洞裡面,放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油布已經發黃髮脆,但因為密封得還算嚴實,裡面的東西保存得出奇完好。
陳望將它取出來,放在地上,一層一層地打開。
最外面一層油布里,是一個鐵皮餅乾盒子。「上海牌」的,蓋子上印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漆面已經斑駁。
打開盒子。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本巴掌大的、用牛皮紙做封面的手寫帳簿。
一封信。
信封上沒寫收件人的名字,只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留給小豐」。
趙小豐,趙大富的獨子。
陳望先翻開了那本帳簿。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記錄著趙大富從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長達十年間,利用村會計的身份,私吞集體財產的全部記錄。哪年的哪筆工分被他截留了,哪批救災糧被他倒賣了,哪家的口糧被他剋扣了多少斤,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好傢夥。」陳望冷笑了一聲,「這老東西,連自己的黑帳都捨不得銷毀。他大概覺得,萬一將來有翻案的那天,這本帳能成為他和上面某些人做交易的籌碼。」
他將帳簿合上,放到一邊。
這東西現在已經沒什麼用了,當年的案子早就蓋棺定論。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趙大富到死,心裡盤算的還是「利益交換」這四個字。
然後,陳望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一頁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質粗糙,邊緣參差不齊。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墨水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水漬還是別的什麼。
陳望展開來,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小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怕是已經不在了。」
「爹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你別學。」
「村里人恨我,他們恨得對。你以後改個名字,離開這個村子,別再回來。」
「爹不是個好人,但爹對你沒說過假話。你娘走得早,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有一件事,爹到死也不會告訴別人,就告訴你。當年陳老二家的那個丫頭,就是陳望的閨女,她三歲那年發高燒,是我半夜偷著給送的退燒藥。不是我良心發現,是你娘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造孽的事做多了,總得留一件積德的。我就留了這一件。」
「但這不代表我做的那些事是對的。」
「小豐,爹對不起很多人,尤其對不起陳望一家。他要是找你算帳,你就跑。跑得越遠越好。你別替我出頭,你打不過他。你爹我都打不過他,你更不行。」
「好好活著。爹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別走我的老路。」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
陳望將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穿過斷壁殘垣,照在他手中那張粗糙的紙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
蘇清婉在旁邊也看完了,眼眶微微泛紅。
「他居然……給安安送過藥?」
「嗯。」陳望的聲音很平淡。
前世,安安三歲那年確實發過一次高燒。村里沒有藥,他急得差點把房子都拆了。第二天早晨打開門,門口莫名其妙地放著一包退燒藥,用報紙包著,他一直以為是隔壁老王嬸送的。
原來是趙大富。
「你恨他嗎?」蘇清婉輕聲問道。
陳望沒有回答。
他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了鐵皮盒子裡,又將盒子放回了牆洞裡。他甚至沒有把那本帳簿拿走,一併放了回去。
然後,他將那六塊青磚,一塊一塊地,重新塞了回去。
「你不拿走?」蘇清婉有些意外。
「拿走幹什麼?」陳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這是他留給他兒子的,跟我沒關係。」
他轉過身,面對著妻子。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鋪滿了這座廢墟的半個院子。
「恨不恨他這個問題,我想了兩輩子。」陳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前世,我恨他入骨。恨到我死的那一天,還在想著怎麼報仇。那道恨,比刀還利,刻在我骨頭裡,腐爛都爛不掉。」
「這一世呢?」
陳望看著那面重新砌好的牆,看了好一會兒。
「這一世,該還的債他都還了。該受的罪他也受了。他死在了我的陷阱里,被野獸啃成了骨頭。按理說,我應該痛快。」
「痛快嗎?」
「當年是痛快的。」陳望頓了頓,「但現在,不痛快了。也不恨了。」
他抬起頭,看著西邊天際那一大片燒得通紅的晚霞。
「老婆子,你有沒有發現,恨一個人,其實比愛一個人更累?恨是一把刀,扎在別人身上,可刀把子一直攥在自己手裡。攥久了,手心全是血,自己的血。」
蘇清婉走過去,輕輕地握住了丈夫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
「你能想通這一點,你就比他強。不是獵術比他強,不是掙的錢比他多,是活得比他通透。」
陳望低頭看著妻子的手,笑了一下。
是那種釋然的、乾淨的笑。
「走吧。」他牽著蘇清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趙大富的舊宅廢墟。
身後,那座破敗的院落,在暮色中徹底沉入了陰影。
仇恨,留在了那面牆裡。
兩人沿著荒草沒過腳踝的小路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蘇清婉忽然頓住了腳步,指著前方岔路口的方向。
「望哥,那條路,是不是通往鷹嘴崖的?」
陳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條更加陡峭、更加荒蕪的山脊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暮色深處的山脊線上。那是通往紅旗山最高峰——鷹嘴崖的路。
整座紅旗山,方圓幾十里,大大小小上百個山頭。鷹嘴崖是最高的一個,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崖頂有一塊探出去的巨石,形狀酷似蒼鷹的喙,所以叫這個名字。
那也是陳望這輩子唯一沒有再去過第二次的地方。
四十多年前,他第一次上鷹嘴崖,是跟著他爹。那年他八歲,他爹牽著他的手,在崖頂上對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記了兩輩子。
「有多少年沒上去過了?」蘇清婉問道。
陳望想了想。
「四十三年。」
「想不想上去看看?」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天邊還有最後一抹亮光。按照他的腳程,到崖頂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天快黑了。」他說。
「你什麼時候怕過天黑?」蘇清婉反問。
陳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那種少年般的、被人戳破了心事的笑。
「走,我帶你上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彎下腰,背對著蘇清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後半程路陡,你得趴我背上。」
「你都六十多了,還背得動我?」
「你六十多了,還不到九十斤。」陳望頭也不回地說,「背你,比背一頭獐子都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