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我會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一個獵人,是怎麼處理一個,沒用的『工具』的。」
面對陳望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威脅,楊博士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失敗,眼前這個男人,絕對會用比「組織」更殘酷一百倍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我……我盡力。」他擦了擦汗,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一場圍繞著「潛意識重建」的,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在那棟白色的,如今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小樓里,無聲地打響了。
楊博士的團隊,利用最尖端的腦波監測設備,連接著陳陽的大腦。而陳望,則成了這場「手術」的主刀醫生。
他通過一個特殊的麥克風,將自己的聲音,直接導入陳陽的潛意識深處。
他沒有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再提那些慘痛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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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最瑣碎、最溫暖的,只屬於他們兄弟二人的記憶。
「小陽,還記得嗎?你五歲那年,非要去掏河邊的鳥窩,結果掉進了水裡。是我把你撈上來的。你當時嚇得直哭,鼻涕泡都出來了,非說河裡有水鬼要抓你。」
「……你七歲,我第一次帶你進山。你怕得要死,寸步不離地跟在我屁股後面。我騙你說狼最喜歡吃的就是膽小鬼的屁股,你嚇得一路上都撅著屁股走路,回家被咱爹拿著掃帚疙瘩追了半個村子。」
「……你八歲生日,我把頭狼的牙給了你。你高興得三天沒睡好覺,拿著它跟村里所有的小夥伴炫耀,說這是世界上最厲害的護身符……」
陳望的聲音,沉穩而又充滿了力量。他就像一個最耐心的工匠,用這些記憶的碎片,一點一點地,為弟弟重建著那個崩塌的精神世界。
而在那個世界裡,唯一的坐標,就是那顆狼牙。
三天三夜。
陳望不眠不休。當他講到聲音沙啞時,蘇清婉就接過去,用更溫柔的語調,講述著那些年,她作為嫂子,看著他們兄弟倆打鬧、成長的點點滴滴。
到最後,甚至連陳安安,都通過電話,用她清脆的聲音,講述著她小時候,聽父親說過的,關於這位素未謀面的「小叔叔」的,那些英雄傳說。
這是一個家族,在用全部的愛,去對抗那長達二十年的,惡毒的詛咒。
第三天清晨。
當陳望講完最後一個故事,筋疲力盡地靠在椅子上時。
一直密切監測著數據的楊博士,突然發出一聲低呼。
「上帝……出現了!他的『自我意識』,重新出現了!」
屏幕上,那代表著陳陽腦波活動的曲線,在經歷了長達七十二小時的混亂與平直之後,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穩定而又有規律的,代表著「清醒」的波峰!
監控畫面里。
那個蜷縮在牆角,如同死物般的男人,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瘋狂,沒有了空洞,也沒有了殺意。
只有著大夢初醒般的,一絲迷茫。
他坐了起來,環顧著這個被自己親手摧毀的「家」。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不遠處地面上,那顆沾染著灰塵的狼牙上。
他伸出手,顫抖著,將它撿了起來。
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那個隱藏在牆壁里的,他知道正有人在看著他的,監控攝像頭。
他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都讀懂了。
他說的是——
「哥,我……回家了。」
……
半年後。
九十年代的浪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著這個古老的國度。股票、期貨、下海經商……無數新的名詞衝擊著人們的認知。
整個社會,都顯得有些浮躁和喧囂。
而一場名為《歸鄉》的個人攝影展,卻像一股沉靜而又強大的逆流,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展覽的舉辦者,是陳望。
地點,就在燕北大學的百年大講堂。
這一次,他沒有以「山神」或者「宗師」的身份出現。他只是一個攝影家。
展覽展出的,全是他這一年多來拍攝的作品。
從初春解凍的溪流,到盛夏雨後的彩虹。從深秋染紅的楓林,到寒冬壓頂的蒼松。
每一張照片,都美得令人窒息。
但那不是一種空洞的、糖水片式的美。每一幅作品裡,都蘊含著一種強大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那是一種經歷過毀滅與創痛之後,重新煥發出的,更深刻、更堅韌的,『生』的力量。
無數的參觀者,沉浸在這片由光影構建的山林里,感受著那份久違的寧靜與感動。
展覽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而「老朋友」,也在他那個陰暗的地下室里,通過最高級別的加密網絡,觀看著這場展覽的現場直播。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輕蔑的嘲諷。
「無聊的把戲。以為用這些花花草草,就能洗刷掉自己的無能嗎?」
他認定,這是陳望在弟弟徹底變成廢人之後,一種自我逃避和精神勝利法。
直播鏡頭,跟隨著陳望的腳步,緩緩地移動。
陳望走到了展廳的盡頭。在那裡,掛著最後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被黑布遮蓋起來的作品。
他站定,面對著鏡頭,面對著全世界。
「感謝大家來參觀我的展覽。今天,我想借這個機會,向大家介紹一位特殊的『家人』。」
他的聲音,通過直播,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曾經,迷失在了回家的路上。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也犯過很多錯。但今天,他回來了。」
「老朋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陳望伸出手,緩緩地,揭開了那塊黑布。
黑布滑落。
一幅巨大的,充滿了視覺衝擊力的肖像照,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照片上,不再是山川草木。
而是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留著利落的短髮,眼神清澈而又銳利的男人。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傷疤未愈的痕跡,但這非但沒有破壞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股飽經風霜的成熟魅力。
他的手裡,正拿著一顆狼牙項鍊。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他不再是那個瘋狂的「黑瞎子李」,也不是那個痛苦的「陳陽」。
他是一個,獲得了新生的,男人。
而照片的旁邊,還有一個聲音,正在通過展廳的音響,清晰地響起。
「大家好,我叫陳陽。」
「我,回家了。」
在看到那張臉,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老朋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臉上的嘲諷和輕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憤怒!
不可能!
他的「歸零」實驗,不可能失敗!
那個被他親手打造成最完美殺戮機器的人,怎麼可能……找回自己?!
而直播的畫面里,陳望緩緩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肖像照旁。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照片上,弟弟陳陽的肩膀。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鏡頭,穿透了無盡的網絡信號,精準地,落在了萬里之外,那個正處於極度震驚中的「老朋友」的臉上。
陳望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屬於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冷酷的笑容。
「你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響徹雲霄的驚雷,在「老朋友」的耳邊,轟然炸響。
「我把我弟弟,找回來了。」
「現在,輪到我,去找你了。」
「我們兄弟倆,欠你的,也包括你背後那些人,欠我們陳家的,這二十多年的血債,一筆一筆,連本帶利,都該好好算一算了。」
「你,準備好支付代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