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折磨我，比殺了我，更能讓你感到快樂？！」
陳陽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地扎向陳望的心臟。
陳望看著弟弟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又因為長期的囚禁而顯得異常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如同困獸般的瘋狂和痛苦，心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快樂？
他怎麼可能會感到快樂。
這一年來，他承受的折磨一點也不比陳陽少。
白天，他要扮演那個已經「金盆洗手」的慈祥宗師，要處理集團的戰略方向，要為整個家族的未來掌舵。
而到了晚上，他就要褪去所有的偽裝，獨自一人面對這個時而清醒、時而癲狂、隨時都可能暴起傷人的血親兄弟。
他請遍了國內外最頂尖的心理學家和腦科專家，得到的結果卻都驚人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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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的大腦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裡，被一種極其複雜的、結合了藥物、催眠和精神控制的手段，進行了系統性的、不可逆的改造。
他就像一台被格式化，然後又重新安裝了「殺戮」系統的電腦。
那些屬於「陳陽」的記憶和情感並沒有被刪除，它們只是被深埋，被一個強大而又惡毒的「防火牆」給隔離了起來。
陳望這一年來所做的，就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試圖用親情和記憶的鑰匙去打開那把鎖。
這個過程漫長而又充滿了危險。
有好幾次，陳陽會在半夜突然「黑瞎子李」附體，用藏在床墊下的、磨尖了的牙刷柄瘋狂地攻擊他。
陳望的身上添了好幾道新傷。
但他從未還手。
他只是在一次次的搏鬥中，用近乎殘忍的絕對力量將弟弟制服，然後再用更長的時間去安撫他，去給他講述下一個故事。
他就像一個最執著的馴獸師，試圖馴服一頭已經徹底野化的受傷狼王。
他要的不是它的臣服。
他要的是喚醒它靈魂深處那一點點還未被磨滅的、屬於「家」的記憶。
面對陳陽那近乎於絕望的質問，陳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用紅繩穿著的、已經變得有些斑駁的狼牙。
「你還記得這個嗎？」
陳望將那顆狼牙放在了陳陽的手心。
「這是你八歲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你的禮物。是用那隻被我殺死的頭狼的牙齒親手打磨的。你當時寶貝得不得了，連睡覺都捨不得摘下來。」
陳陽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狼牙，眼神中的瘋狂慢慢地褪去了一點。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在那顆狼牙粗糙的表面上輕輕地摩挲著。
那個觸感……
好熟悉……
「我殺了你，很容易。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陳望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不會。因為我答應過咱爹咱媽，要好好照顧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現在活得不像人，死得也不像個鬼。我就有責任把你從這不人不鬼的深淵裡拉出來。」
他看著陳陽，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什麼時候，你想起了這顆狼牙是誰送給你的。什麼時候，你親口告訴我，你是陳陽，不是那個狗屁的黑瞎子李。什麼時候，這扇門就為你打開。」
「在此之前，你就給我好好地活著。」
說完，陳望不再看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白色的牢籠。
厚重的精鋼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地合上。
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回到書房，蘇清婉早已等在那裡。
她看著丈夫那張寫滿了疲憊的臉，心疼地走上前，替他輕輕地揉著太陽穴。
「又跟他吵架了？」
「不算吵架。他只是……在發泄。」陳望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著妻子難得的溫柔。
只有在蘇清婉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安安剛才打電話回來了，說她晚上要帶個團隊過來，有個很重要的計劃要跟你當面匯報。」蘇清婉柔聲說道。
「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有主見了。電話里說不清，非要搞這麼大陣仗。」陳望嘴上雖然在抱怨，但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欣慰的、驕傲的笑容。
對於女兒，他這兩輩子都充滿了虧欠。
上一世，他沒有能力保護她。
這一世，他給了她最好的教育、最廣闊的平台，也給了她最自由的選擇。
而陳安安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
這個從小跟著他在山裡跑、骨子裡既有獵人的野性又有母親聰慧的女孩，在進入現代商業社會後，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她執掌的「紅旗傳媒」在短短几年內已經成為了國內文化產業的巨無霸。
而她本人也從一個跟在父親身後的「小獵手」，成長為了一個殺伐果斷、能獨當一面的商界女王。
晚上八點，陳安安那輛標誌性的紅色越野車準時出現在了莊園門口。
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七八人的團隊。
這些人個個西裝革履、眼神精悍，手裡提著厚厚的公文包，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商界精英。
書房裡，陳安安沒有一句廢話，直接讓助理打開了投影儀。
一張巨大的、充滿了各種數據和分析圖表的PPT出現在了牆壁上。
PPT的標題只有四個大字：
「望安轉型」。
「爸，媽。」
陳安安站在PPT前，手持雷射筆，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自信和氣場，讓整個書房都仿佛變成了她的主場。
「我今天不是來跟您匯報工作的，我是來向您、向董事會闡述我的下一個十年計劃。」
她手中的雷射筆點在了PPT上的一條急劇下滑的曲線上。
「這是我們集團過去三年在皮草、木材和礦產這三大傳統資源型產業上的利潤曲線。可以看到，雖然我們依舊占據著市場的絕對壟斷，但利潤率正在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速度持續下滑。」
「原因很簡單。」
陳安安切換到下一頁PPT，上面是幾張觸目驚心的、因為過度砍伐而變得光禿禿的山林和被污染的河流的照片。
「時代變了，爸。國家開始重視環境保護，消費者的觀念也在改變。過去那種竭澤而漁的粗放式經營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如果我們再不轉型，五年之內，『望安集團』這個靠山林起家的巨無霸就會被這個時代徹底淘汰。」
陳安安的話擲地有聲。
她身後的那些高管也都個個面色凝重。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這是他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走訪了全國乃至全球市場得出的最真實的結論。
陳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甚至，這本身就是他樂於見到的。
他建立這個商業帝國，本就不是為了無休止地攫取財富。
他是為了用一種更強大、更符合這個時代規則的方式，去守護他身後的這座山，這個家。
「所以，你的計劃是？」陳望開口問道。
「破釜沉舟，全面轉型！」
陳安安的眼神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股名為「野心」的火焰。
「我要在三年內逐步關停我們旗下所有高污染、高消耗的傳統產業，然後將所有的資金和資源全部投入到一個全新的領域——綠色生態產業！」
她再次切換PPT。
這一次，牆壁上出現的是一幅幅充滿了未來感的美好藍圖。
「依託我們得天獨厚的山林資源和您，《獵人經》這個巨大的文化IP，我們將打造全球頂級的、集生態旅遊、康養度假、有機農業和中草藥研發於一體的綜合性綠色產業基地！」
「未來的『望安』，賣的不再是皮草和木頭。我們賣的是新鮮的空氣、是健康的食品、是華夏傳承千年的養生文化！」
「我要讓紅旗山莊成為全世界都嚮往的、現實版的『伊甸園』！」
「伊甸園」三個字一出，陳望的眼神猛地一凝。
蘇清婉也下意識地握緊了丈夫的手。
他們都沒想到，安安竟然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說出了這個隱藏著最深秘密的名字。
陳安安卻沒有察覺到父母的異樣，她依舊沉浸在自己那宏偉的藍圖裡，激情澎湃地做著最後的總結。
「當然，這個計劃很宏大，也很冒險。想要實現它，我們需要一筆巨大的、來自海外的投資。我已經聯繫了全球最頂級的幾家投行和基金，下個月他們會派一個聯合考察團來我們這裡進行實地考察。」
「這個考察團的負責人非常關鍵，他幾乎一個人就能決定這次投資的成敗。但是……」
陳安安說到這裡，一向自信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
「這個人很難搞。他是個標準的華爾街精英，極度的功利和現實，對我們這種帶有『情懷』色彩的生態項目一直抱有偏見。我用盡了所有的辦法都很難說服他。」
「爸，」陳安安看向陳望，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您已經很久不過問公司的事情了。但是這一次，我真的需要您的幫助。」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陳望問道。
「他是個美籍華人，中文名叫李明遠。在華爾街，他的名氣很大，所有人都叫他……」
「『華爾街之狼』。他是不是跟我們的一個老對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