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就再教你最後一遍。你可要,好好地學啊。」
陳望的聲音很平靜,就像二十多年前在那個陽光斑駁的午後,教一個頑皮的弟弟如何解開一個最簡單的繩結一樣。
可這平靜的話語落在陳陽的耳朵里,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恐懼。
「你不是我哥!」
陳陽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那雙因為倒掛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我哥……我哥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場該死的伏擊里!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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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再一次瘋狂地扭動起來,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做著最後掙扎的魚。
陳望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撿起了那根他剛剛拿在手裡的木棍。
他用木棍輕輕地撥了撥掉落在地上的那個黑色防水布包裹。
包裹因為顛簸,已經散開了一角,露出了裡面那冰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一角。
那是一顆被改裝過的高爆炸藥。
上面還連接著一個精密的、由倒計時和心率感應雙重保險控制的引信裝置。
只要他剛才再往前走一步,只要他帶著這個「禮物」靠近那棟木樓一百米的範圍,只要他的心跳因為見到「親人」的激動而發生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
這個「禮物」就會瞬間將他和那棟木樓,連同裡面所有的人,一起送上西天。
好狠的禮物。
好毒的「家書」。
陳望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緩緩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炸藥,也不再看被吊在半空中的陳陽。
他只是轉過身背對著他,用一種近乎於自言自語的平淡語氣,開始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那一年,你七歲,我十五歲。咱爹病了,咳得厲害,衛生所的大夫說,得用老山裡的一種叫『龍膽草』的草藥,才能吊住命。但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封了山,誰也不敢進去。」
陳陽的掙扎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個「敵人」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
這又是什麼新的折磨人的心理戰術嗎?
「我一個人帶著咱家的老獵槍,偷偷進了山。我在山裡轉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爹說過的那個懸崖下面找到了龍膽草。可就在我準備下山的時候,我遇到了狼群。」
陳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複述一部看過的老電影。
「七匹狼。餓瘋了的狼。它們把我堵在了一個山洞裡。我只有三發子彈。我打死了三隻,可剩下的四隻還是死死地守在洞口。我知道,我撐不住了。外面的雪那麼大,我身上的乾糧已經吃完了。我可能就要死在那了。」
「就在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我聽到了你的哭聲。」
陳望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這個傻小子,發現我三天沒回家,竟然一個人循著我留下的腳印,偷偷地跟進了山里。你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名字,聲音跟只小貓似的。」
「那四隻狼聽到了你的聲音。它們放棄了我這個難啃的骨頭,轉身就朝著你的方向撲了過去。」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怕,也沒有疼。我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我弟弟被狼給吃了。」
「我從山洞裡沖了出去,把槍里最後一顆子彈打光了。然後,我抽出砍刀,就跟那剩下的四隻狼拼了命。」
「那一戰,我身上被咬了十七個口子。最深的一個在後背,差一點就傷到了脊骨。但我贏了。我把那四隻狼全都留在了那裡。」
「等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在一棵大樹下凍得嘴唇發紫,快沒氣了。我背著你,背著那救命的龍膽草,一步一步從山裡走了出來。」
「從那天起,我就跟自己發誓。只要我陳望還活一天,我就要護著你一天。誰想動我弟弟,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故事講完了。
林間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陳陽一動不動地被倒吊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沒有再嘶吼,也沒有再掙扎。
只有兩行滾燙的不受控制的液體,從他那雙充血的眼角滑落下來,混合著塵土和汗水,滴落在那片生他養他的冰冷土地上。
「哥……」
一個模糊、破碎、幾乎不屬於他自己的音節,從他乾裂的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
一年後,一九九零年的春天。
改革的春風已經吹遍了神州大地。
南方的小漁村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崛起為國際化的大都市。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無數的年輕人背著簡單的行囊,湧向那片充滿機遇和夢想的土地。
一個全新的、喧囂的、充滿了誘惑的時代來臨了。
而地處邊境的紅旗山莊卻仿佛被時間遺忘了一般。
這裡依舊是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只是,在莊園最深處那片被高高的圍牆和最嚴密的安保系統守護起來的禁區里,多了一棟獨立的、沒有任何窗戶的白色小樓。
陳望推開那扇厚重的、需要三重密碼和虹膜掃描才能打開的精鋼大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很空曠。
除了牆壁上那些用來發泄的、深淺不一的抓痕和撞痕,就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獨立的、被特殊加固過的衛生間。
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頭髮被剃得很短、身形依舊健碩但眼神卻時而清明時而癲狂的男人,正盤腿坐在床上,看著牆上那台小小的電視機。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風靡全國的室內情景喜劇,裡面傳來一陣陣誇張的笑聲。
但男人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陳望將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開,裡面是四菜一湯。
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是他記憶里弟弟小時候最喜歡吃的。
「小陽,吃飯了。」
陳望的聲音很輕。
這一年來,他每天都會準時來這裡給他送飯。
然後,給他講一個他們小時候的故事。
他就像一個最耐心也是最固執的農夫,試圖用記憶的溪流去澆灌一片被劇毒浸染過的貧瘠土地。
床上的男人緩緩地轉過頭。
他看著陳望,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時而是那個會哭著喊「哥」的陳陽,時而是那個一心只想完成任務、殺死所有人的黑瞎子李。
更多的時候,他就像現在這樣,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活著-的軀殼。
「他們……在笑什麼?」
沉默了許久,陳陽,或者說,黑瞎子李,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陳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電視機。
「他們在笑,因為他們覺得生活很美好。」
「美好?」
陳陽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笑容。
「我這樣……也算美好嗎?」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間如同牢籠般的白色房間。
「哥,你告訴我,我這樣被你關在這裡,像個廢人一樣,每天聽你講那些該死的、我根本記不起來的故事,也算……美好嗎?」
「你為什麼不在山裡直接殺了我?」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折磨我,比殺了我,更能讓你感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