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陽,這麼多年了,哥哥教你的東西……你還記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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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如同嘆息又如同耳語般的聲音,仿佛擁有穿透一切的魔力,順著冰冷的電子設備,穿過茂密的叢林,精準地落在了陳陽即將踏下一步的左腳之前。
他的腳在距離那根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絆索不到三厘米的地方,猛然停住。
不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
而是因為那一聲「小陽」,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腦海,將那一片被血腥和殺戮常年冰封的記憶凍土,燙出了一個滋滋作響的窟窿。
「小陽……」
這個名字……好熟悉,又好遙遠。
是誰?
是誰在叫我?
陳陽的身體僵住了,那雙永遠只有冷酷和警惕的狼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一絲迷茫的裂痕。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環視四周。
山林靜謐,風聲如舊。
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什麼都沒有。
是幻覺嗎?
因為太過接近目標而產生的過度興奮的幻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煩躁壓下去。廢物才會產生幻覺,而他,是組織最鋒利的刀。
刀,不需要感情,更不會有幻覺。
他嘲諷地扯了扯嘴角,抬起腳,準備繼續前行。
然而,就在他的腳掌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另一句更清晰、也更魔性的話,再次鑽入了他的耳朵。
這一次,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仿佛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
「左腳踩實,重心前移,右腳跨步要大,像兔子一樣,輕輕跳過去。記住了,好獵手走路,腳下是沒聲的。你弄出這麼大動靜,是想告訴全山的野獸,你來給它們送肉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一個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生了鏽的鐵盒子。
畫面、聲音、氣味,在一瞬間如潮水般湧來。
……
「哥!你等等我!這破路也太難走了!」
一個七八歲、穿著開襠褲、鼻子上還掛著清鼻涕的瘦弱男孩,正氣喘吁吁地跟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後。
少年轉過身,無奈地看著自己的跟屁蟲弟弟。
「跟你說了多少遍,進山就要有進山的樣子。你看看你,走得跟頭熊瞎子似的,噼里啪啦,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來了?」
「我……我這不是怕摔跤嘛……」小男孩委屈地癟了癟嘴。
「怕摔跤?」少年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指著前面一處鋪滿了落葉的地方,「看著,哥今天教你第一課。一個好獵人,不僅要會打獵,更要會走路。」
他指著那片落葉:「你看這裡,有什麼不一樣?」
小男孩瞅了半天,搖了搖頭:「不就是一堆破葉子嘛。」
少年沒好氣地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用眼睛看,更要用心看!你看這片葉子,它們的堆積方式,還有上面的紋路,是不是和旁邊的不太一樣?這說明,這下面,有東西。」
說著,他用腳尖輕輕地撥開了那層落葉。
落葉之下,一根柔韌的楠竹被巨大的力量彎曲成一個圓弧,一根細細的馬鬃繩連接著一個靈敏的扳機。
「看到沒?這是爹做的套子,專門套兔子的。你要是剛才一腳踩上去,現在已經被倒吊在樹上了。」
小男孩嚇得吐了吐舌頭。
「來,哥教你。遇到這種地方,怎麼過去。」少年耐心地一遍遍示範著,「左腳踩實,重心前移,右腳跨步要大,像兔子一樣,輕輕跳過去……」
……
記憶的洪流與眼前的現實轟然交匯。
陳陽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低下頭。
他的左腳正結結實實地踩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而他即將落下的右腳,只要再往前一寸,就會精準地踏上那根連接著古老扳機的、細如髮絲的絆索。
一模一樣。
和他記憶里,少年時哥哥教他的第一個陷阱、教他的第一個規避動作,一模一樣!
不!
不可能!
這絕對是巧合!
二十多年了,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精準的巧合!
他一定是瘋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臟。他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
「不!這是陷阱!是心理戰!」
陳陽在心中狂吼,他試圖用組織的訓練,用那些被灌輸了二十多年的冷酷殺戮法則,來對抗這股突如其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記憶洪流。
他猛地抬起右腳,不再試圖跨越,而是改變了主意。
他要毀掉它!
他要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踩斷這根讓他心神不寧的絆索,踩碎這個讓他感到恐懼的、該死的「巧合」!
他要證明,自己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哥哥保護的鼻涕蟲,他是黑瞎子李,是能讓惡鬼都顫抖的殺神!
他的右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朝著那根細細的絆索跺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腳底即將觸碰到那根絆索的瞬間,一個他以為自己早已遺忘,卻又無比熟悉,甚至帶著一絲寵溺的清脆口哨聲,在寂靜的林間悠然響起。
那是……
他小時候每次和哥哥走散時,哥哥用來呼喚他的專屬暗號。
這個口哨聲像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那隻已經高高抬起、準備用雷霆萬鈞之勢踩下去的腳,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而這個停頓只有零點零一秒。
對於一個頂級的獵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就在陳陽因為這聲口哨而出現致命停頓的瞬間。
「嗖——」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破空聲響起。
那根一直被巨大力量拉扯著的楠竹終於掙脫了束縛,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猛然彈起!
連接在楠竹上的套索如同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精準地套在了陳陽那隻停在半空中的右腳腳踝上!
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傳來!
陳陽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地面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嘩啦!」
他整個人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頭下腳上地被倒吊在了半空中。
他背上那個用特殊防水布包裹的「禮物」,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顛倒而滑落下來,「咚」的一聲摔在了厚厚的落葉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當陳陽那因為血液倒流而充血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個被倒掛在樹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擺的獵物。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黑瞎子李,那個在邊境線上縱橫二十年,讓無數特種兵和職業殺手都聞風喪膽的叢林之王,竟然……
竟然被一個如此古老、如此原始、如此可笑的兔子套給抓住了!
「啊啊啊!」
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身體瘋狂地扭動,試圖掙脫腳踝上的束縛。
但那個活扣是他自己親手加固過的。
他越是掙扎,那由馬鬃和蛛絲編織而成的繩索就收得越緊,死死地勒進了他的皮肉里。
就在他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即將徹底瘋狂的時候。
一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密林里緩緩地傳了過來。
噠。
噠。
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陳陽猛地停止了掙扎,他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穿著粗布對襟褂子、腳踩黑色布鞋、身形有些佝僂,仿佛一個剛從田裡幹完活回家的老農般的身影,從樹影中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沒有帶任何武器,手裡只是拿著一根剛剛削好的、小孩手臂粗細的木棍。
他走到被倒吊著的陳陽面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看陳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也沒有看他眼中那足以殺死人的凶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陽腳踝上那個被他掙扎得已經深陷皮肉的活扣上。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臉上露出了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兄長般的表情。
「又忘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失望。
「小陽,哥教你的第二課,被套住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掙扎,是穩住身體,保存體力。你怎麼又忘了?」
「我今天,就再教你最後一遍。你可要,好好地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