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這個地方……我記得你從來不帶我跟安安去。你說那裡有瘴氣,很危險。這裡……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
陳望握著筆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個被妻子指出的,毫不起眼的小山谷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瞬間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決絕,還有一絲……連蘇清婉都看不懂的悲涼。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要低沉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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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整座山脈的『龍眼』。地下的靈氣和水脈,都在那裡匯集。所以,那裡的草木,長得比別處都要茂盛,但也因為常年濕氣鬱結,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毒瘴。尋常人和野獸,進去了,十有八九都出不來。」
他看著蘇清婉,眼中閃過一絲歉意,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更重要的是,那裡……是我留給自己,也是留給我們家的,最後一條路。」
他沒有再往下解釋,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個山谷一眼。
蘇清婉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她從丈夫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讀懂了很多東西。她知道,那個地方,一定隱藏著陳望最大的秘密,一個可能比「伊甸園」還要重要的秘密。那是他為這個家,準備的最後的退路和堡壘。
她沒有再追問。這個男人,已經為這個家,背負了太多。有些秘密,既然他不想說,那自己能做的,就是幫他一起,守護好這個秘密。
「好,我知道了。」她溫柔地笑了笑,主動岔開了話題,「地圖畫完了,那你的《獵人經》,不寫了?」
緊張壓抑的氣氛,因為她這一句輕鬆的調侃,而瞬間緩和了下來。
「寫,怎麼能不寫。」陳望也笑了起來,「棋盤畫好了,接下來,就該寫棋譜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將那張巨大的地圖小心翼翼地捲起,收好。然後,他再次鋪開了那沓稿紙,拿起了那支鋼筆。
外面的風雪依舊,但書房裡,卻因為有了妻子的陪伴,而變得無比的安寧和溫暖。
陳望再次進入了那種物我兩忘的創作狀態。
這一次,他寫的是,陷阱。
從最簡單的,用一根藤蔓和一截彎曲的樹枝做成的,用來捕捉兔子的活套,到需要利用複雜的地形和精確的力學計算,足以困住一頭黑熊的巨型落穴。
他將每一種陷阱的製作方法、材料選擇、偽裝技巧,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安全地設置和解除,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文字,依舊樸實,甚至帶著一種工科教材般的嚴謹和冷酷。但蘇清婉卻能從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讀出一種別樣的「仁慈」。
他花了大量的篇幅,去寫如何避免誤傷,如何設置警示標記,如何製作那種只傷不殺、只困不死的「活扣」陷阱。
他仿佛是在通過這種方式,與那個被仇恨吞噬,將殺戮視為樂趣的弟弟,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
你以殺戮為道,我便以守護為法。
寫完陷阱,他又開始寫追蹤,寫偽裝,寫如何在沒有槍的情況下,用最原始的工具,製作弓箭和長矛。
他寫得是如此投入,以至於連蘇清婉什麼時候,悄悄地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到了他的對面,都沒有發覺。
蘇清婉沒有打擾他。她只是靜靜地,拿起丈夫剛剛寫完的那幾頁稿紙,仔細地閱讀起來。
她原本只是想默默地陪伴,但看著看著,她骨子裡那股屬於師範校長的「職業病」,就犯了。
她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一個句子下面,畫了一條輕輕的橫線。
陳望剛好寫完一個段落,停下來,準備換一口墨水。他一抬頭,就看到了妻子那專注而又認真的模樣。
「怎麼?我寫的有問題?」他笑著問道。
「問題倒是沒有。」蘇清婉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就是覺得,你這文字,太『硬』了。像是在寫武器說明書,一點文采都沒有。」
她指著自己畫線的那一句:「你看這裡,你寫的是『風從北邊來,野獸藏南坡』。話糙理不糙,但讀起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如果是我,我可能會把它改成『朔風吹徹,走獸知避,皆匿於陽坡暖處』。意思一樣,但聽起來,是不是更像書里的話了?」
陳望看著妻子修改過後的句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欣賞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認,經過妻子這麼一改,文字的意境,立刻就上了一個台階。
「好,聽我們蘇校長的。」他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里充滿了寵溺。
於是,書房裡,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個男人,在奮筆疾書,將自己一生血與火的經驗,化為冰冷的文字。
一個女人,在他身旁,紅袖添香,用她那顆溫柔而又細膩的心,為這些冰冷的文字,注入了靈魂和溫度。
他寫:「挖個坑,上面鋪上樹枝和葉子,野豬掉下去就上不來。」
她改成:「擇險地,掘深坑,覆以枝葉,以欺獸目。待其失足,則成瓮中之鱉,無計可施。」
他寫:「下雨前,螞蟻會搬家,燕子會低飛。」
她改成:「天欲雨,蟻行徙,燕低飛,此乃山林之信,不可不察。」
殺手的回憶錄,在她的筆下,漸漸地,有了一絲古典文學的韻味。
殘酷的生存法則,也被她用一種充滿了東方智慧和哲學思辨的方式,重新進行了詮釋。
兩人就這麼一個寫,一個改,配合得天衣無縫。
時間,在兩人的默契配合中,飛快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間,已經從深黑,變成了一片魚肚白。黎明,即將來臨。
陳望也剛好寫完了關於 firearms 的最後一章。在這一章里,他詳細描述了自己那把老獵槍的性能,以及如何在極端環境下,對槍械進行保養和校準。文字間,充滿了對這件殺戮工具的精準把控。
蘇清婉拿起這幾頁稿紙,仔細地閱讀著。當看到陳望描述如何計算風速和濕度,對彈道進行修正,以求一擊斃命時,她那握著鉛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這些文字,太冷了。冷得像手術刀,每一個字,都解剖著生命的消逝。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那張因為熬了一夜而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的臉,輕聲問道。
「陳望,寫完這些……你心裡,會難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