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們的故事,如果寫成書,會有人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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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和溫柔。
蘇清婉看著他手中的那本舊日記,又看了看他那張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眼波流轉,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揚起。
「那要看是誰來寫了。」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去日記本封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如果是你來寫,估計從頭到尾,都是今天打了什麼獵物,明天要修什麼陷阱,枯燥得很。」
「可如果是我來寫……」蘇清婉的眼眸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我一定把你寫成一個,表面上冷冰冰,實際上心裡比誰都熱乎的……大英雄。」
陳望被她的話逗笑了,心中那因為老友離去而帶來的最後一絲悵然,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牽著蘇清婉的手,兩人一起坐到了窗邊的老藤椅上。藤椅因為有些年頭了,坐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在這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望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寫著「1976」的日記本。
牛皮紙的封面已經有些發脆,裡面的紙張,因為年代久遠,泛著一種獨特的黃色。上面,是他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筆跡。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最簡短的記錄。
像是生怕會忘記一樣。
「一九七六年,冬月十一,雪。我回來了。晚秋的肚子很大,快生了。她很怕我,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受一點委屈。喬玉梅來了,帶著一碗加了料的雞湯。我把它澆在了她的臉上。很燙,但我的心,比那碗湯更燙。」
「一九七六年,冬月十二,陰。晚秋生了,是個女兒,我給她取名叫安安,平安的安。我希望她這輩子,平平安安,無病無災。我進山了,打了一頭三百斤的野豬。用豬肉,換了五十斤白面,十斤紅糖,還有幾尺做小衣裳的棉布。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還是躲躲閃閃。沒關係,他們會習慣的。」
「一九七六年,臘月初八,晴。給安安辦滿月酒。王建軍和喬大山帶人來鬧事,想砸我的場子。我把那杆老獵槍架在了桌子上,告訴他們,誰敢動我老婆孩子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他掛到東山頂上餵狼。他們慫了。晚秋抱著安安,在屋裡看著我,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
一頁一頁地翻過。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蘇清婉靠在他的肩頭,靜靜地看著。她的手指,不時地滑過日記本上的某一行字,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
她看到了雪夜屠狼的驚心動魄。
日記上只寫了寥寥幾句:「狼來了,七隻。天亮的時候,都躺在了門口。晚秋和安安睡得很香。我的手,有點抖。」
但蘇清婉卻能想像出,那個寒冷的雪夜,自己的丈夫,一個人,一把槍,守在簡陋的木屋門口,如同門神一般,將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門外。
她看到了計殺仇敵的冷酷決絕。
「王建軍死了。自己掉進了捕獸夾,被狼啃了。大隊裡查了半天,最後定性為意外。我去他墳頭,倒了半瓶燒刀子。告訴他,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惹我。」
那雲淡風輕的字裡行間,隱藏著多少周密的計劃和兩世的仇恨,只有陳望自己知道。
她還看到了許多,她當年並不知道的細節。
「黑市的『刀疤劉』想黑我一批皮子。我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按在了桌子上,問他,是想要這批皮子,還是想要這隻手。後來,他成了我最守規矩的生意夥伴。」
「縣裡食品站的王副站長,卡著我們家的肉票不給。我沒去找他,我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去他家門口的巷子裡站著。什麼也不干,就看著他。站了三天,他親自把一年的肉票,送到了我家。」
這些文字,沒有一個字在說「愛」,卻每一筆,每一划,都寫滿了對這個家的守護。
蘇清婉的眼眶,不知不覺間,濕潤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當年的生活,雖然清苦,但也算平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些所謂的「平順」,不過是有一個男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為你擋下了一切的風刀霜劍。
他用他那雙沾滿了鮮血和硝煙的手,為她和女兒,撐起了一片最安穩、最溫暖的晴天。
「怎麼了?」陳望感覺到肩頭的濕意,他放下日記,轉過頭,看著妻子那淚光盈盈的眼睛,有些手足無措。
「沒什麼。」蘇清婉搖了搖頭,她吸了吸鼻子,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我就是……就是覺得,能嫁給你,真好。」
她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陳望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陳望,謝謝你。」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謝謝你,讓我從一個成分不好、人人避之不及的知青,變成了如今這個可以自信、優雅地站在任何人面前的蘇校長。
謝謝你,愛了我兩輩子。
陳望的心,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告白,填得滿滿的。
他反手抱住妻子,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兩世為人,他斗過虎,搏過狼,殺過人,也曾站在財富和權力的頂峰,接受萬人的敬仰。
可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
懷中有她,燈火可親。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抱著,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夕陽,徹底沉入了山脊,夜色,如同溫柔的墨汁,一點點地渲染了整個天空。
書房裡沒有開燈,只有一輪明月,從窗外探進頭來,灑下清冷而又皎潔的光。
許久,蘇清婉才從他的懷裡抬起頭。
「那你呢?」她看著陳望的眼睛,好奇地問,「你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情,是什麼?」
陳望看著她,沉思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百米開外,一槍斃掉那頭傷人悍熊時,全場的寂靜和敬畏。
想起了自己憑藉記憶,找到那株百年野山參,賣出天價時,徹底改變家庭命運的狂喜。
想起了自己一手建立的「紅旗」安保,成為國內行業龍頭,甚至在國際上都闖出赫赫威名時的驕傲。
也想起了今天,自己彈指之間,就讓一支精銳的傭兵小隊灰飛煙滅,讓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仇敵,嚇得魂飛魄散時的快意。
這些,都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感到得意。
但他最終,卻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蘇清婉的臉頰,從她光潔的額頭,到她挺翹的鼻尖,最後,落在了她那柔軟的唇上。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充滿了磁性,像一杯醇厚的老酒。
「我這一生,做過最後悔的事,是上一世讓你受盡了委屈。」
「而我做過最得意的事……」他微微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蘇清婉的鼻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
「是這一世,我終於,學會了怎麼去愛你。」
說完,他便吻了下去。
這個吻,沒有絲毫的情慾,只有無盡的珍視與愛憐。
窗外,月華如水。
屋內,歲月靜好。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滿室的溫柔。
陳望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鬆開了蘇清婉。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王大柱。
這麼晚了,如果不是有天大的事,王大柱絕不會來打擾他。
陳望的心,微微一沉,接通了電話。
「哥!」電話那頭,王大柱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焦急,「那個『老朋友』……有消息了!我們的人,剛截獲了一段他和他背後那個組織的最高層通話的絕密錄音!」
「錄音的內容,您……您絕對想不到!」
陳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王大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在電話里說……黑瞎子李,沒有死。當年掉進界河,只是他演的一出金蟬脫殼的戲。而且……而且他說……」
王大柱的聲音,因為震驚,都有些變了調。
「他說,黑瞎子李的真實身份,根本不是什麼亡命徒!」
「他……是您當年在部隊時,那個失蹤了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