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巡邏隊的人,跟你匯報過嗎?」
劉文海的問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扎破了屋子裡熱烈的氣氛。張繼善和李鐵頭的目光,也都轉向了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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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入喉中,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嗯,匯報過。」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大柱那邊給的分析是,南脊那邊可能來了一頭成年的雄性東北虎。山里王不見王,狼群感覺到了威脅,主動避讓,也算正常。」
這是王大柱給他的官方解釋,也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斷。保護區生態恢復,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回歸,是意料之中的事。
劉文海聽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但眉宇間的那一絲疑慮,卻沒有完全散去。「但願如此吧。老虎還好,至少是山裡的『原住民』,講道理。就怕……是些不講道理的『人』。」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這群昨晚還醉得一塌糊塗的老人,卻像是上了發條的鬧鐘,一個個都準時地出現在了院子裡。他們換上了輕便的登山服和防滑的靴子,雖然頭髮花白,但站在一起,依舊是一派軍人的硬朗作風。
陳望早已等在那裡。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衝鋒衣,腳蹬一雙軍用高幫作戰靴,背後背著一個不大的戰術背包。他整個人,與身後的山林,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都準備好了?」陳望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小子少廢話!趕緊出發!再磨蹭下去,太陽都曬屁股了!」李鐵頭不耐煩地揮舞著他那隻胳膊。
陳望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簡單地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轉過身,一馬當先,向著後山走去。
他們沒有乘坐莊園裡配備的全地形車,而是選擇了最原始的徒步方式。只有用雙腳去丈量這片土地,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變化。
陳望選擇的,是一條他少年時經常走的獵道。這條路,崎嶇難行,但卻能以最短的距離,橫穿幾道山樑,直達劉文海所說的那片「異常」的南脊。
清晨的山林,空氣清新得能洗滌人的肺腑。薄薄的晨霧,在林間繚繞,陽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點。
一路上,陳望就像一個最專業的嚮導。他時而停下腳步,指著一叢灌木下,一串幾乎微不可見的蹄印,對眾人說道:「昨晚後半夜,有一家三口的狍子從這裡經過。看蹄印的深淺,它們走得不慌不忙,說明這附近沒有能威脅到它們的天敵。」
他又側耳傾聽片刻,指了指頭頂的某個方向:「那是紅嘴藍鵲的叫聲。它們是山裡的『哨兵』,叫聲這麼平穩,說明周圍很安全。」
他甚至能在一片看似普通的草地里,隨手就挖出一株讓老林業專家劉文海都兩眼放光的珍稀草藥——七葉一枝花,一種極好的蛇藥。
老人們跟在陳望身後,從一開始的興致勃勃,到後來的嘖嘖稱奇,最後,只剩下了深深的敬佩。他們發現,陳望對這座山的了解,已經深入到了骨髓。他不是在「看」山,而是在「讀」山。風聲、鳥鳴、水流、一片落葉、一根斷枝……在他眼中,都是傳遞著信息的文字。
「山神」之名,名不虛傳。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一行人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南脊,到了。
然而,在踏上南脊範圍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太安靜了。
剛才還鳥語花香、充滿生機的山林,到了這裡,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聽不到一聲鳥叫,聽不到一聲蟲鳴。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在這裡都顯得格外刺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腐敗氣息的腥臊味。
原本還在說說笑笑的老人們,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他們雖然不是獵人,但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們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這地方,不對勁。
陳望臉上的輕鬆愜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整個人,從一個悠閒的山居主人,瞬間切換回了那個在雪夜裡屠狼的頂尖獵人。他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感受著周圍環境中最細微的變化。
他停下腳步,緩緩地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戰術手勢。
身後的老兵們,立刻條件反射般地停了下來,並下意識地散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防禦陣型。幾十年的習慣,早已刻進了他們的骨頭裡。
「怎麼了,陳望?」張繼善壓低了聲音問道。
陳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前方不遠處,一棵不起眼的松樹底下。他緩緩地蹲下身,像一隻正在接近獵物的豹子,動作輕盈而又充滿力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陳望伸出手,輕輕地撥開地面上一層厚厚的松針。松針之下,顯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細如髮絲的線。
這根線,一頭連接著那棵松樹的根部,另一頭,則延伸向旁邊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它被布置得極其巧妙,顏色與地上的腐殖土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陳望這樣頂級的獵人,就算是臉貼在地上,也未必能發現。
這絕不是普通的獵人用的鐵絲或者繩索。
李鐵頭眼神不好,他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陳望在看什麼。
「陳望,那是什麼玩意兒?新裝的監控線路斷了嗎?」
陳望沒有回頭,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在那根黑色的細線旁邊的泥土上,輕輕捻了一下。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粉末,沾在了他的指尖。
他將手指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淡淡的、卻極為刺鼻的化學品氣味,混雜著一絲血腥味,鑽入他的鼻腔。
陳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不是陷阱。
或者說,這不是為了捕捉野獸的陷阱。
這根細線,是一種高強度的單晶纖維,常用於軍事或者工業切割。它連接的,也不是普通的捕獸夾,而是一個壓力感應的觸發裝置。而那些粉末,是一種高效的化學引信催化劑。
一旦有任何超過二十公斤的物體踩上這根線,觸發裝置會在零點零一秒內,引爆埋設在周圍的、至少三顆定向炸彈。
這種陷阱,只有一個目的——殺人。用最殘酷、最高效的方式,將闖入者,炸成一堆血肉模糊的碎片。
陳望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林子。
他想起了狼群的反常,想起了被干擾的信號,想起了那些被專業手法破壞的攝像頭。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在他腦中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線。
這不是什麼猛虎下山。
這是有外敵入侵。
是一群裝備精良、心狠手辣、並且對他這片「領地」了如指掌的敵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王國。
李鐵頭看陳望半天不說話,又問了一句:「小子,你倒是說話啊!那到底是個啥?」
陳望轉過頭,看著身後這群雖然年邁、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戰友,又看了看這片危機四伏的叢林。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凍結骨髓的寒意,和一絲難以抑制的、如同火山即將噴發般的殺氣。
「沒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讓李鐵頭和張繼善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嗜血的笑容。
「一個老朋友,欠了我一筆血債。現在,他把帳單,送到我家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