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這山的『魂』,好像沒了。」
張繼善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陳望平靜的心湖。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拿起那隻土陶酒罈,又給張繼善和自己面前的粗瓷碗裡,倒滿了琥珀色的酒液。
「山的『魂』……」陳望低聲重複了一句,他端起碗,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碗裡晃動的酒,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那要看問的是誰了。」
「對山裡的飛禽走獸來說,它們的『魂』回來了。日子比以前安穩,不用時時刻刻提防著獵人的套子和槍口。對這山本身來說,它也算是能喘口氣了。它被我們這些人,索取得太久,也太狠了。」
「可對我們這些靠山吃山,在山裡討生活的老獵人來說……」陳望頓了頓,抬起頭,迎著張繼善的目光,「那股子野性,那股子跟天斗、跟地斗、跟畜生斗的精氣神,確實是沒了。」
張繼善默然,他聽懂了陳望話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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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了。
「是啊,變了。」張繼善感慨萬千,「我這次來,從縣城過來,一路上都在看。以前那些光禿禿的山頭,現在都種上了樹,鬱鬱蔥蔥的。以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現在都鋪成了柏油路。山下的村子,家家戶戶都蓋起了小樓房,門口停著小汽車。這日子,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聽縣裡林業局的同志說,你承包的這片山,現在可是國家級的自然保護區。別說打獵了,就是想進來砍一棵樹,都得層層上報審批。去年,我那個在城裡長大的小孫子,學校組織夏令營,想到這裡來觀察野生動物,填了多少張申請表,蓋了多少個章,提前兩個多月才批下來。」
張繼善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失笑:「你敢信?就這片我們當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的後山,現在,成了普通人想進都進不來的『禁區』了。」
陳望安靜地聽著,他知道張繼善不是在抱怨,只是在抒發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陳望開口解釋道,「這些年,我讓大柱的公司,跟上面合作,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紅旗安保』負責提供技術和人員,對整個保護區進行全天候的監控和巡邏。我們投了很多錢,裝了上千個隱藏的紅外攝像頭,天上還有無人機不間斷地飛。一旦發現有盜獵或者盜伐的,巡邏隊五分鐘之內就能趕到。」
「我們還從別的地方,引進了不少以前在這裡絕跡的物種,比如麋鹿和金錢豹,讓它們重新在這裡繁衍。山裡的生態鏈,正在慢慢恢復。」
陳望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山,需要休息。我們這些人,欠它的太多了。現在,也算是還債。」
他指了指窗外,夜色已經很深,但借著屋檐下的燈光,依舊能看到遠處山坡的輪廓。
「現在,到了晚上,就能在院子裡聽到狼嚎。半山腰的草坡上,經常能看到成群的狍子在吃草。西邊那處斷崖,以前幾十年都見不到一隻鷹,現在,有兩對金雕在那裡築了巢。」
張繼善聽著,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陳望投入的巨大心血和財力。這個男人,從山裡索取了半生,如今,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十倍、百倍地回報這座大山。
但陳望的話鋒,卻忽然一轉。
「不過,您說的也沒錯。」他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山裡的老危險,那些餓肚子的狼,迷了路的熊,是沒了。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老的危險消失了,新的危險,總會冒出來。有時候,人心,比野獸的獠牙,更可怕。」
他想起了王大柱之前的一次匯報。保護區的巡邏隊,最近在邊境線的緩衝區,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信號干擾。那些信號很專業,像是軍用級別的,每次出現的時間都很短,一閃而過,很難追蹤。巡邏隊也發現過一些被破壞的紅外攝像頭,手法乾淨利落,不像是野獸所為。
這些事,他沒有對張繼善細說,只是輕輕帶過。
就在兩人陷入沉默的時候,院子外面,再次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輛。
幾束明亮的車燈,劃破了濃重的夜色,照亮了整個院子。三四輛同樣是軍綠色的吉普車,組成一個小小的車隊,魚貫而入,停在了張繼善那輛車的旁邊。
車門紛紛打開,一群頭髮花白,但身板依舊硬朗的老人,說說笑笑地走了下來。他們身上,都帶著一股常人沒有的、經過時間沉澱的鐵血氣息。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燈光下的陳望和張繼善。
「好你個老張!說好的一起出發,你倒好,自己偷偷摸摸先跑來開小灶了!」
「陳望!你這臭小子,發了財就忘了我們這些老哥哥了是吧?躲在這深山老林里喝好酒,也不叫上我們!」
一個身材尤為魁梧,但卻只有一條手臂的男人,聲音最是洪亮,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陳望的肩膀上。
張繼善看到這群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站起身,指著那群人,對陳望說道:「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這幫老傢伙,一個個鼻子比狗還靈!我前腳剛出門,他們後腳就跟上來了!」
他轉頭,對著那個獨臂男人笑罵道:「李鐵頭!你這老東西,就不能小點聲?想把山裡的狼都給招來嗎?」
陳望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李叔。」他笑著喊了一聲。
獨臂男人李鐵頭,當年縣武裝部的副部長,也是張繼善的老搭檔。那條胳膊,是在七十年代修築一條通往邊境哨卡的戰備公路時,被一次啞火的爆破事故給炸掉的。
來的人,都是當年縣裡武裝部和林業局的老人。他們是陳望最初的「伯樂」和「靠山」,也是真正見證了他從一個山村小子,一步步成長為「山神」的故人。
李鐵頭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他用力地拍著陳望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欣慰和驕傲。
「好小子,還是這麼結實!」
他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看了一眼屋外的群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陳望,我們這幫老骨頭,大老遠跑來,可不是為了聽你和老張在這裡說陳年舊事的!」
李鐵頭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老戰友,最後又落回到陳望身上。
「明天,你得親自帶我們,去你這山里走一走,看一看!讓我們這群土埋半截的人,也親眼見識見識,你這『山神』的地盤,如今,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