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醒了。」
王大柱的話，像一塊石頭，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蘇清婉正為陳望擦拭傷口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她雖然不知道那個被救的幹部是誰，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恐怕不簡單。
陳望的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麵湯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才緩緩地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
他沒有換衣服，就穿著這身破爛焦黑的戰袍。這身衣服，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說明昨夜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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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會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氣氛嚴肅，甚至有些壓抑。
村裡的幹部們，一個個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縣領導和公社書記，正陪著幾個氣質明顯不同的人說話，臉上帶著謙卑而恭敬的笑容。
那幾個人，穿著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國字臉，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陳望一走進院子，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縣領導看到他，如蒙大赦，趕緊迎了上來：「哎呀，陳望同志，你可算來了！快，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里派下來調查火災事故的周副主任！」
那位周副主任也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在陳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當他看到陳望那身狼狽的裝束和背後猙獰的傷口時，眼神中的審視，漸漸化為了一絲動容和讚許。
「你就是陳望同志？」周副主任主動伸出手。
「我是。」陳望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周副主任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緊緊地握著陳望的手，用力地搖了搖：「好！好啊！這次要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我代表省委，代表全省人民，感謝你！」
一番官方式的寒暄之後，周副-主任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陳望同志，這次除了調查火災，我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幫助。」
他側過身，露出了他身後會議室的門。
「裡面有位同志，想見見你。」
陳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透過開著的門，他看到，在會議室的桌子旁，正坐著一個人。
正是那個被他從火海里救出來的「錢秘書」。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上和手上的黑灰也已經洗去，露出了那張斯文而又帶著幾分陰鬱的臉。他的額頭和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已經好了很多。
一副金邊眼鏡，重新架在了他的鼻樑上。
就是這張臉。
這張在陳望前世的記憶中，與死亡和背叛劃上等號的臉。
陳望邁步，走進了會議室。
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錢秘書沒有起身，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抬起眼，透過鏡片，靜靜地看著陳望。
他的眼神，很複雜。
沒有想像中的質問，也沒有感激涕零的激動。那是一種混合著審視、好奇，甚至還有一絲……忌憚的眼神。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仿佛昨夜救了他性命的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陳望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錢秘書才緩緩地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你為什麼要救我？」
他問的不是「你是誰」，也不是「謝謝你」，而是「為什麼」。
陳望看著他，忽然笑了。
「因為你該死。」
錢秘書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那你為什麼，又沒有動手？」他又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顯然是在指陳望在石窩裡，扼住他脖子的那個瞬間。他那時，是醒著的。
「因為你現在死，太便宜了。」陳望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我想看看，你這種人，費盡心機，不惜引燃一場大火也要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你！」錢秘書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鎮定再也維持不住，「你胡說什麼！什麼叫引燃大火？你這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你心裡清楚。」陳望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上，「這麼大的火，你身上燒得破破爛爛，這塊表，卻連一點菸熏的痕跡都沒有。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錢秘書的呼吸，猛地一滯。他下意識地想用袖子去遮擋那塊手錶，但已經晚了。
這個他眼中的「泥腿子」，竟然有著如此可怕的觀察力！
他看著陳望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智謀和心計，在這個山里獵人的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周副主任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屋裡緊張的氣氛，皺了皺眉，但沒有多問。
「錢秘書，你身體還好嗎？」他關切地問道。
錢秘書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斯文鎮定的模樣：「沒事了，周主任。我正在和陳望同志，交流一下昨晚的情況。」
「那就好。」周副-主任點了點頭，他轉向陳望，表情變得無比鄭重。
「陳望同志，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事關國家機密。」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錢秘書他們這次進山，是在執行一項代號為『神木』的絕密勘探任務。這項任務，對於我們國家在某個尖端領域的突破，至關重要。但是，我們遇到了巨大的困難。這片大山深處，地形複雜，氣候多變，我們的專業隊伍，根本無法深入。我們需要一個嚮導，一個真正懂這座山的人。」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望。
「你的事跡，你的能力，我們都已經了解了。你不僅是一個英雄，更是一個我們急需的、無可替代的專家。」
陳望沉默著，他已經猜到了對方想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錢秘書。
仇人，就在眼前。
而現在，一個更大的、充滿了未知和危險的獵場，正向他敞開大門。
他知道，簡單的殺死錢秘書，已經無法解開他心中所有的謎團。他必須進去，必須親手揭開那個所謂的「神木」任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那或許，才是他前世悲劇的真正根源。
他慢慢地抬起頭，迎向了周副主任期盼的目光。
周副主任看著他，聲音誠懇而有力。
「陳望同志，我們有一個秘密任務，只有你才能完成。事關國家安全。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