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山裡的草藥……您對更北邊，長白山老林子裡的那棵『神木』……有沒有了解？」
老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陳望的心湖。
神木？
陳望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長白山，那是比這片大山更北、更冷、更野的地方。上一世，他只在一些南下的皮貨販子口中聽說過那裡的傳聞，說那裡的山參能成精，那裡的老虎比牛犢子還大。
可「神木」這個詞，兩輩子都是第一次聽見。
「不了解。」陳望緩緩放下酒杯，聲音平穩，「我這輩子，還沒走出過這片山。」
老教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又被笑容掩蓋：「也是，也是。是我唐突了。來，陳望同志，我再敬您一杯！為這滿山的『九葉石蘭』，也為我們國家的植物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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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熱鬧的接風宴，就在這看似隨意的問答中落下了帷幕。送走省城的專家團隊後，整個紅旗村都沉浸在一種亢奮的喜悅之中。自家的豬草變成了金疙瘩，這比過年還要讓人高興。
只有陳望，心裡多了一樁事。
夜深了，蘇清婉已經睡下，呼吸均勻。陳望卻毫無睡意，他坐在院子裡，就著月光，用一塊細麻布慢慢擦拭著那把已經封存起來的老獵槍。
冰冷的鋼鐵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
神木……金邊眼鏡……
趙大富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警告，和今天老教授這句沒頭沒尾的問話，像兩根看不見的線，在黑暗中交織，指向一個他完全未知的領域。他有一種獵人的直覺，這兩件事背後，或許藏著同一個秘密。一個比趙大富、比王建軍這些人，層次要高得多的秘密。
他正想得入神，一陣沉悶的、從遠方天空滾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轟隆——」
陳望抬起頭。
天邊，不知何時已經聚起了大片的烏雲，黑壓壓的，像一塊巨大的鍋底，沉沉地壓在山巒之上。月光和星子全被吞沒，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又是一陣狂風卷過，院子裡晾曬的干辣椒被吹得嘩嘩作響，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乾燥的、帶著塵土味的焦躁氣息。
要下雨了？
不對。
陳望站起身，伸出手掌。沒有一絲濕氣。空氣乾燥得像是要裂開，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意。
這是……乾雷暴。
是這片山區在夏末秋初時節最可怕的天氣。只打雷，不下雨，每一道雷都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極易引發山火。
他心裡一緊，快步走進屋子，剛想把窗戶關好。
「咔嚓！」
一道慘白色的、樹杈般的巨大閃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整個夜空！剎那間，院子裡的每一片瓦，遠山上每一棵樹的輪廓，都被照得清晰可見！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所有人頭頂炸開！
「轟隆隆——！」
那聲音近得仿佛就在耳邊，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連屋子裡的地都跟著顫了三顫。睡夢中的蘇清婉被驚醒，猛地坐了起來，臉上滿是驚恐：「老陳，怎麼了？」
「沒事，打雷了。」陳望沉聲安撫著妻子，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窗外那道閃電劈落的方向。
那是……後山的東山脊！
也是「九葉石蘭」野生種群最密集，同時也是林木最乾燥、最茂盛的區域！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怕什麼，來什麼。
幾乎就在他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東山脊那片漆黑的山影之上，猛地躥起了一點橘紅色的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有一個拳頭大小，在無邊的黑暗中像一盞搖曳的鬼火。但僅僅是幾個呼吸之間，在狂風的助虐下，那點火光就「轟」的一聲，炸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橘紅色的火舌像一條貪婪的巨蟒，瘋狂地向上躥升，舔舐著乾燥的松林。頃刻之間，整片山脊都被點燃了！
熊熊的烈火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紅，那顏色，像一塊正在滴血的、巨大的烙鐵！
「著火了！著火了！」
「後山走水了！」
悽厲的呼喊聲和銅鑼急促的「噹噹」聲，瞬間劃破了村莊的寧靜。一盞盞昏黃的馬燈、手電光在村子裡亮起，人們驚慌失措地從屋子裡跑出來，臉上寫滿了恐懼。
陳望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看著那片迅速蔓延的火海，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簇燃燒的火苗。他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松油被點燃後特有的濃烈香氣，以及……一股無法言說的毀滅氣息。
火勢蔓延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而且，風向……
陳望伸出濕潤的指尖，舉向空中。一股灼熱的氣流，正堅定不移地從西北方向吹來。
而在那個方向的下游，隔著一道山樑，就是紅旗公社另一個大村——張家村！
那裡，住了三百多戶人家！
就在這時，院門被「砰」的一聲撞開，王大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臉上被遠處的火光映得一片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陳望哥！不好了！火……火著起來了！風……風是往張家村那邊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