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打獵,拿什麼養家餬口?」
王大柱的質問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瞬間引爆了所有獵戶的情緒。
「是啊!陳望哥,你現在是有錢了,吃穿不愁!可我們不行啊!」
「俺家婆娘還等著我打張兔子皮,給娃換點布料做新衣裳呢!」
「這規矩,俺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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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的抗議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惹怒的馬蜂嗡嗡作響。這些平日裡對陳望敬若神明的漢子們,在觸及到身家性命的根本利益時,第一次露出了對抗的姿態。
陳望沒有動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跟了他半輩子、一起在山裡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知道他們的苦,也理解他們的怨。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嚴。原本還喧鬧不已的人群竟下意識地漸漸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大家指著山吃飯。」陳望的聲音依舊沉穩,像山裡的岩石,「我陳望不是要斷大家的活路,我是要給大家找一條更寬也更穩當的新路。」
他轉向站在一旁的劉根,點了點頭。
劉根會意,立刻上前一步,將他連夜畫好的幾張圖紙掛在了大槐樹的樹幹上。
「各位叔伯,兄弟們,」陳望指著那些圖紙朗聲說道,「這條新路就在這『九葉石蘭』上!」
「劉根已經跟我算過一筆帳。咱們後山那片區域只要保護得當,不出三年,光是這『九葉石蘭』一年就能給咱們帶來至少上萬塊的收入!這筆錢比咱們所有人辛辛苦苦打一輩子獵掙得都多!」
上萬塊!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可是……那也得等三年後啊!」有人小聲嘀咕道,「這三年,我們吃啥?」
「問得好!」陳望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人這麼問。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蓋著紅章的本子。那是蘇清婉連夜幫他整理出來的助學基金帳本。
「從今天起,村里成立一個新的隊伍——『紅旗村護林隊』。」
「所有上交獵槍的獵戶自動轉為護林隊的隊員。每個月由助學基金的利息里給大家發工資!每人十塊錢!」
「護林隊的任務就兩個。第一,巡山!確保禁區里沒人偷砍、沒人偷獵!第二,跟著劉根學習如何培育這『九葉石蘭』!咱們不光要靠山吃山,還要學會養山、種山!」
「等三年後『九葉石蘭』有了收成,除了成本,剩下的錢所有人按人頭分紅!」
陳望的話一環扣一環,邏輯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空口畫大餅,他是把實實在在的利益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每個月十塊錢的「死工資」!
這在當時的農村,對於這些靠天吃飯的獵戶來說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這意味著不管颳風下雨、不管有沒有收穫,每個月都能有一筆穩當的錢揣進兜里。
更不要說還有三年後那筆上萬塊的「分紅」!
人群徹底安靜了。
剛才還滿腹怨氣的獵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叫做「嚮往」和「激動」的情緒所取代。
王大柱愣愣地看著陳望,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位大哥的眼光早就已經超出了這片山林,看到了他們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更遠的地方。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對著陳望抱拳說道:「陳望哥!我王大柱,這條命都是你救的!從今往後,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我第一個,把槍交了!」
有了他帶頭,剩下的獵戶們再無二話。
「我們都聽陳望哥的!」
「對!不就是三年嗎?俺等得起!」
一場足以引發巨大矛盾的「封槍風波」,就在陳望這軟硬兼施、有破有立的安排下被完美化解。
紅旗村,這個以狩獵為生的古老山村,在這一天悄然開始了它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轉型。
這件事很快就傳了出去。
當高源在省報上看到縣裡通訊員寫來的、關於「獵人王放下獵槍,轉型為護林員」的小篇幅報導時,他敏銳的職業嗅覺讓他意識到,這背後一定有更深的故事。
他再次來到了紅旗村。
當他看到那些曾經滿身煞氣的獵人如今正扛著鋤頭,在新開闢出來的培育基地里小心翼翼地跟著劉根學習如何移栽蘭草;當他看到陳望親自帶著「護林隊」在山林間巡邏,清理被山洪衝垮的道路,救助受傷的小動物時……
高源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連夜趕稿,一篇名為《山神放下槍,只為滿山綠》的深度報導再次登上了省報的頭版頭條!
這一次,報導的核心不再是陳望個人的傳奇經歷,而是他帶領整個村莊從「向自然索取」到「與自然共生」的偉大轉變。
文章里,高源用他那飽含深情的筆觸描繪了一個全新的「山神」形象——一個不再用獵槍征服山林,而是用智慧和遠見守護著這片土地,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片綠水青山的「守護神」。
這篇文章引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的轟動。
它所傳遞出的「可持續發展」和「環境保護」的理念,在那個以「人定勝天」為主流思想的年代,無疑是一聲驚雷,振聾發聵。
省里主管農業和林業的領導親自做出批示,要求將「紅旗村模式」作為典型,向全省推廣學習。
一時間,紅旗村成了全省聞名的「明星村」。
前來學習、考察、參觀的隊伍絡繹不絕。
陳望也從一個縣裡的「道德模範」一躍成為了全省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綠色先鋒」。
他的名字和「功德」一起傳遍了三江兩岸。
這天下午,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車在萬眾矚目中停在了紅旗村的村口。
車上下來了幾位氣質儒雅、戴著眼鏡的學者。為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教授。他們是省科學院植物研究所的專家團隊,特意前來考察「九葉石蘭」的培育項目。
在劉根的帶領下,專家們仔細地查看了培育基地,又親自到禁區里考察了野生「九葉石蘭」的生長環境。
他們越看越是心驚。
「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為首的老教授扶著眼鏡,看著漫山遍野的珍稀植物激動得渾身發抖,「這裡……這裡簡直就是一個未經開發的天然植物基因寶庫!」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陪同在一旁的陳望。
「陳望同志,您為國家、為我們的子孫後代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啊!」
陳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考察結束,在村委會的招待晚宴上,老教授端著酒杯特意走到了陳望的身邊。
他看著陳望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眼神裡帶著一種奇怪、探究的目光,仿佛想從上面看出些什麼。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老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無意地壓低了聲音,問了陳望一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陳望同志,恕我冒昧地問一句。」
老教授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陳望,一字一頓地說道:「除了這山裡的草藥……您對更北邊,長白山老林子裡的那棵『神木』……有沒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