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要小心,那個一直戴著金邊眼鏡的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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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東的話像一記悶雷,在院子裡炸響。
戴著金邊眼鏡的讀書人?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不約而同地全都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
省城來的大記者——高源。
高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他剛剛還因為見證了人性光輝而激動不已,下一秒,自己就成了那個「要小心」的頭號嫌疑人。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簡直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陳望的眉頭也猛地皺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臉色尷尬的高源,又看了看一臉困惑的趙小東。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趙大富這個老狐狸臨死前還要擺自己一道,設下一個離間計。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趙大富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他做任何事都帶著強烈的目的。他特意留下一封信讓自己的兒子交給蘇清婉,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噁心一下人。
這背後一定有他更深層的用意。
或者說,趙大富所指的根本就不是高源?
陳望從趙小東手裡接過了那封泛黃的信紙。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一個沒什麼文化的人之手,裡面還有不少錯別字。內容也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大都是一些臨死前的懺悔和不甘。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鬥了一輩子,最後卻輸給了他最看不起的兩個人——一個山裡的獵人,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知青。
而在信的末尾,那句關於「金邊眼鏡」的提醒赫然在列。
陳望將信紙遞給了蘇清婉。
蘇清婉看完,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她不像陳望想得那麼多,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恐怕不簡單。
「高記者,」蘇清婉抬起頭看向一臉無辜的高源,語氣平靜地說道,「趙大富留下的這句話沒頭沒尾,我想他指的應該不是您。您幫我們家安安出書,又為助學基金的事奔走宣傳,我們感激還來不及。」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家的立場,也給了高源一個台階下。
高源長出了一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蘇老師,您太客氣了。這件事確實蹊蹺。如果信得過我,等我回到省城,或許可以幫您從一些舊檔案里查一查當年來過咱們這片區域的,還有沒有其他符合這個特徵的人。」
陳望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這件事就像一顆投入水潭的石子,雖然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又被更重要的事情給覆蓋了。
趙小東揣著蘇清婉給的新衣服和陳望塞給他的一點零用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高源的採訪也到此結束。他帶著滿腦子的震撼和一肚子新寫的故事素材,心滿意足地坐上了返回縣城的伏爾加。
院子裡終於恢復了寧靜。
陳望看著那封被蘇清婉重新收好的信,眼神深邃。
金邊眼鏡……讀書人……
一個模糊的、來自上一世的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記得,在自己被槍決前的那場「公審大會」上,除了喬玉梅和王建軍,似乎還有一個從縣裡派來的、負責記錄和宣讀罪狀的「工作組」成員。那個人,好像……就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當時的他滿心都是對喬玉梅的恨和對死亡的恐懼,根本沒有留意那個人的長相和身份。
難道趙大富的倒台以及自己被陷害的背後,還有更上層的、自己所不知道的推手?
這個念頭讓陳望的心微微一沉。
他原以為隨著李衛國的死,所有的威脅都已清除。現在看來,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或許還潛藏著更深的暗流。
不過,他並沒有將這份擔憂表現在臉上。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管暗處還藏著誰,只要他敢露頭,自己就有的是辦法把他揪出來,然後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徹底碾碎。
……
時間就像山間的溪水,在不經意間悄然流淌。
轉眼又是兩年過去。
七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冬天悄然而至。大雪再一次覆蓋了整個紅旗村,也帶來了山里人最盼望的、可以「貓冬」的農閒時節。
今年的紅旗村顯得格外不同。
臨近年關,村子裡非但沒有像往年一樣變得冷清,反而一天比一天熱鬧。
這一切都源於那些陸續從縣城、市里,甚至從省城回鄉過年的「讀書娃」們。
陳望設立的助學基金在這兩年裡已經資助了超過三十名來自附近幾個公社的貧困學生。他們就像一顆顆被精心挑選、播撒出去的種子,如今已經開始結出第一批豐碩的果實。
村口那間早已廢棄、漏風的舊倉庫,被返鄉的學生們主動請纓,給重新修葺一新。
他們從各自家裡搬來了桌子和板凳,又湊錢買了黑板和粉筆。
一個簡陋卻又充滿了希望的「鄉村補習班」就這麼辦了起來。
每天上午,那些放假在家的大學生、高中生都會輪流站上講台,給村里那些還在念小學、初中的弟弟妹妹們補習功課。
他們講的不僅僅是課本上的語文和數學。
學農的劉根會帶著孩子們去辨認田埂邊的雜草,告訴他們哪種草可以餵豬,哪種草的根可以入藥。他還會教村裡的老農如何科學地給土地施肥,如何判斷來年的收成。
在市里衛校讀書的女孩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村裡的婦女要注意個人衛生,飯前要洗手,不要喝生水。她還用自己省下來的生活費買了一批紗布和酒精,在村委會設立了一個小小的「衛生角」。
而那個當年差點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輟學的王拴,如今已經是省城一所重點高中的尖子生。他帶回來的是一台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每天傍晚,他都會把收音機放在村口的廣播站,讓那清晰的、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伴隨著國家大事和外面的奇聞異事,傳遍整個山村的每一個角落。
知識就像一扇被推開的窗。
它讓這些被大山困了一輩子的村民們第一次看到了一個和他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的、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
村子裡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的人少了。
聚在一起打牌賭錢、說東家長西家短的二流子也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時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收音機里聽來的新聞,或者向那些「讀書娃」請教各種問題的村民。
整個村子的風氣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改變。
陳望成了這個冬天裡最悠閒也最滿足的人。
他不再需要每天扛著獵槍在山裡奔波。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搬個小馬扎坐在自家院門口,揣著手,看著村口那個熱鬧的「補習班」,看著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聽著從收音機里傳來的、他聽不太懂卻覺得很有道理的聲音。
蘇清婉會給他泡上一壺熱茶,然後搬個小板凳靜靜地陪他坐著。
「老陳,你看,」蘇清婉指著不遠處正被一群孩子圍著、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的劉根,笑著說道,「這錢,花得值吧?」
陳望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樸實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但那雙總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盛滿了比打到任何珍稀獵物都要強烈的、名為「成就感」的光芒。
就在這時,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村外的小路上響起。
是劉根。
他一路小跑來到了陳望的面前,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激動和焦急的神情。
「陳望叔!」他喘著粗氣,甚至忘了先跟蘇清婉打招呼,「我……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一個可能會改變咱們整個紅旗村,甚至整個公社命運的重大發現!」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株用濕布包裹著的、其貌不揚的植物。
那植物的根莖像一個乾瘦的小人,葉子已經有些枯黃。
「陳望叔,您看這個!」劉根的眼睛亮得嚇人,「我在學校的圖書館裡查了大量的資料,又請教了我們系裡最有名的老教授。如果我沒判斷錯……」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咱們後山那片被大家當成豬草一樣隨便砍伐的『野蘭草』,根本不是什麼野草!」
「它的學名,叫『九葉石蘭』!是一種極其珍稀、瀕臨滅絕的藥材!在外面,一兩就值這個數!」
劉根伸出了五根手指,在陳望的面前重重地晃了晃。
「五十塊!比一頭上好的野豬都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