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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一碗麵兩清!恩怨不傳後來人

  「我……我是來謝謝您的。」

  趙小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院子裡,時間仿佛靜止了。

  王部長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怎麼也想不通,這節骨眼上怎麼會冒出這麼一檔子事來!

  高源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扶了扶眼鏡,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望。他知道,這才是對這位「山神」最終極、最真實的考驗。任何言語都可以偽裝,但面對血海深仇的後人,那第一瞬間的反應絕對騙不了人。

  村民們的議論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著看一場他們想像中的「好戲」。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望緩緩地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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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門口那個因為緊張和恐懼,身體正微微發抖的少年。

  少年的臉很陌生,但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到幾分趙大富年輕時的影子,那是一種精明中帶著幾分陰鬱的模樣。

  可此刻,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陳望看不到陰鬱,也看不到精明。他只看到了山里孩子普遍都有的、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造成的蠟黃膚色,以及那雙因為害怕而瞪得溜圓卻又倔強地不肯移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陳望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上一世在雪地里,同樣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妞妞。

  想起了這一世第一批被資助的、那個叫劉根的倔強少年。

  他們都是被困在這座大山裡的孩子,渴望著,也掙扎著。

  趙大富是趙大富。

  他,是他。

  陳望心中那口因為高源的提問而稍稍泛起波瀾的古井,在看到這個少年的時候徹底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回了目光,對身旁的蘇清婉用一種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道:「清婉,天冷了,屋裡那點炭火別省著。去給孩子下碗熱面,鍋里不是還有早上剩下的肉臊子嗎?多放點,再臥兩個雞蛋。」

  蘇清婉微微一怔,隨即她看著丈夫那平靜的側臉,瞬間就明白了什麼。她眼眶微微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柔聲應道:「哎,我這就去。」

  說著,她轉身走進了廚房,很快裡面就傳來了「叮叮噹噹」的廚具碰撞聲和拉動風箱的「呼呼」聲。

  陳望的這句話像一陣春風,吹散了院子裡所有的緊張和肅殺。

  王部長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後背都濕了。

  高源的眼中則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緊緊攥著手裡的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他知道自己見證了比任何傳奇故事都更加震撼的一幕。

  而門口的趙小東則徹底呆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陳望會把他當場打出去,想過陳望會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陳望要打他罵他,他就跪下來,絕不還口、絕不還手。

  因為,這是他爹欠下的債。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望會是這種反應。

  沒有一句質問,沒有一個憤怒的眼神。

  就只是一碗麵,一碗臥了兩個雞蛋的熱湯麵。

  在七十年代末的農村,這是逢年過節或是家裡來了最尊貴的客人才有的待遇。

  趙小東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涌了出來。他想忍,可那股混合著委屈、感激、羞愧和巨大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情緒,像山洪一樣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哽咽著,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望沒有理會他的眼淚,只是邁開步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趙小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陳望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

  「來都來了,東西還拿回去做什麼?」陳望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娘采的吧?不容易。下回別弄這些了,把心思都用在書本上。」

  說完,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很自然地接過了那個布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輕。

  然後他才轉過頭,看著滿臉淚痕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說道:「上一輩的恩怨,隨著你爹埋進土裡就算兩清了。」

  「我陳望的錢是給那些想讀書、想走出這山溝溝的娃的,跟你爹是誰沒關係。」

  「你只管好好讀書。將來出息了,別學你爹,多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就算對得起我今天這碗面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

  趙小東再也控制不住,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陳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陳望叔……謝謝您……謝謝您……」

  他泣不成聲,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陳望沒有去扶他。

  他知道,這個頭必須讓這孩子磕。這不光是磕給他陳望,更是磕給他自己,磕給他那段需要徹底告別的過去。

  直到廚房裡蘇清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肉臊子麵走出來,陳望才開口:「起來吧,一個男子漢,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面要坨了。」

  趙小東這才從地上爬起來,被蘇清婉領著坐到了院子裡的板凳上。

  他看著眼前那碗堆得冒尖、上面還臥著兩個金黃滾圓荷包蛋的面,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進了麵湯里。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麵。

  高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沒有去打擾,甚至連相機都忘了按。他只是飛快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他知道今天這一幕將成為他記者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望沒有再管院子裡的事,他拎著那袋蘑菇走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蘇清婉也跟了進來。

  「老陳……」她看著丈夫的背影,欲言又止。

  「那孩子不容易。」陳望將蘑菇倒在盆里開始清理,「趙大富死了,喬玉梅瘋了,他們家在村里就是過街老鼠。這孩子還能挺直腰杆來念書,還能有這份心拎著東西上門……是個好苗子。」

  蘇清婉點了點頭,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裹遞給陳望:「這是我前幾天給安安家虎頭做小棉襖剩下的布料。我看那孩子身上衣服都破了,就給他做了身新的袷衣,你等會兒給他。」

  陳望接過包裹,入手溫熱。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心中一片柔軟。

  就在這時,院子裡吃完了面的趙小東忽然站了起來。他擦乾了眼淚,走到了蘇清婉和剛剛從廚房出來的陳望面前。

  他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陳望叔,蘇老師……」少年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帶著沙啞,「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蘇清婉,眼神複雜。

  「我爹他……他當年躲進山里,臨出事之前,其實在山神廟的石頭底下藏了一封信。他跟我娘說,要是他回不來,就把信交給您。」

  蘇清婉一愣:「給我的信?」

  趙小東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泛黃、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信紙。

  「我娘不識字,前兩天才托我念了。信上說……他當年對不起您。還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趙小東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他說……『要小心,那個一直戴著金邊眼鏡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