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說是有天大的好事,讓你馬上去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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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書兒子的話,像一塊石頭,打破了小屋裡溫馨的寧靜。
天大的好事?
陳望和蘇清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不解。
陳望放下手中的獵槍,站起身,對來人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披上一件外套,蘇清婉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路上慢點」,便看著丈夫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村委會的辦公室里,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亮著。
村支書正守在那台老舊的搖把子電話旁,看到陳望進來,立刻露出了一個又是敬佩又是羨慕的複雜笑容。
「陳望,你可算來了!王部長的電話,都等你好半天了!」
陳望拿起那冰涼的、還帶著電流「滋滋」聲的話筒。
「喂,王部長,我是陳望。」
「哈哈哈!老陳!你可總算來接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王部長那標誌性的、洪亮而又爽朗的大笑聲,「我跟你說,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陳望的眉頭,微微一蹙。他不喜歡這種咋咋呼呼的做派。
「王部長,有事請直說。」
「好好好,你還是這個急脾氣!」王部長笑呵呵地說道,「老陳,你搞的那個『助學基金』,你知道現在鬧出了多大的動靜嗎?市里主管教育的領導,都親自打電話到縣裡來表揚你了!說你是我們縣裡深山裡挖出來的『活寶貝』!不光有勇有謀,還有情有義!」
「縣裡已經決定了,要授予你『全縣道德模範』的榮譽稱號!錦旗和獎狀,過幾天就給你送到村里去!到時候,縣電視台的記者,也要跟著一起來!」
陳望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什麼「道德模範」,什麼「錦旗獎狀」,在他看來,還不如後山冰潭裡的一條石斑魚來得實在。
「就為這事?」陳望的語氣,有些平淡。
「這還不算大事?」王部長在那頭拔高了聲調,「老陳,你知不知道,有了這個名頭,以後你在縣裡,那就是掛了號的人物!誰敢不給你面子?」
「不過,」王部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興奮,「這還只是個開胃小菜!真正的好事,在後頭!」
「你還記得,幫你出版《山神》的那個省報記者嗎?叫……叫高源的那個年輕人?」
「他看了縣報上關於你設立助學基金的報導,激動得不行!連夜又寫了一篇跟蹤報導,叫什麼……哦,對了,叫《山神無言,大愛無疆》,直接發在了省報的頭版頭條!」
「這下可好,徹底捅破天了!省里好幾個大領導都做了批示,說要大力宣傳你這種『新時代的愚公精神』!」
王部長在那頭說得唾沫橫飛,陳望的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
他敏銳地感覺到,事情,正在朝著一個他無法控制,也不喜歡的方向發展。
果然。
王部長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鄭重無比的語氣說道:「所以,老陳,你得做好準備。明天,最遲後天,省報的那個高記者,要親自帶隊,來你們村,對你進行一次深入的、全方位的專訪!這可是省里交代的政治任務,代表著咱們全縣的臉面!你一定要,好好配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陳望握著話筒,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他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與李衛國對峙的雪林。
一張無形的、由「榮譽」和「關注」編織而成的大網,正在從天而降,要將他牢牢地罩在底下。
女兒陳安安的本意,是想用「名聲」作為他的護身符。
可現在,這名聲,似乎太大了。大到,快要變成一副沉重的枷鎖。
……
兩天後。
一輛在當時看來,豪華得有些過分的黑色「伏爾加」轎車,在全村人驚奇的目光中,緩緩駛進了紅旗村。
車門打開,縣武裝部的王部長,親自從副駕駛上走了下來。
他滿面紅光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個穿著乾淨的中山裝、戴著金邊眼鏡、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提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從車裡走了出來。
正是那個省報的「大記者」,高源。
「高記者,您看,這裡就是我們縣的『山神』,陳望同志的家了!」王部長點頭哈腰地,做著介紹,那副模樣,活像個店小二。
高源的目光,掃過陳家那座樸實無華,卻又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農家小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陳望和蘇清婉,已經等在了門口。
「陳望同志!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高源一見到陳望,就快步上前,熱情地伸出了雙手。
陳望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溫暖,乾燥,卻沒什麼力氣。是讀書人的手。
「高記者,你好。」陳望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簡單的寒暄過後,採訪,就在陳家的院子裡,正式開始了。
一張八仙桌,幾條長板凳。
高源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甚至還有一個陳望從未見過的、方方正正的、據說能錄下人說話聲音的「鐵盒子」——錄音機。
採訪的開端,很順利。
高源的問題,都圍繞著《山神》這本書和新設立的「助學基金」。
「陳同志,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決定將一身的絕學,毫無保留地公之於眾呢?」
「陳同志,您拿出這麼一大筆錢來資助貧困學生,當時……就沒有任何的猶豫嗎?您的家人,都支持您嗎?」
高源的問題,很專業,也很有水平。他善於引導,能從陳望那簡短、樸實的回答中,挖掘出更深層次的「閃光點」。
陳望雖然不喜,但看在王部長的面子上,還是耐著性子,有問必答。
氣氛,一度非常融洽。
王部長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他覺得這次接待任務,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隨著採訪的深入,高源的問題,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他合上筆記本,端起蘇清婉給他倒的粗茶,喝了一口,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嚴肅、更加具有探究性的神情。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像是隨意聊天一般,忽然開口問道:
「陳同志,我反覆拜讀了您的《山神》一書,對您高超的狩獵技巧和堅韌的意志,感到由衷的敬佩。書中,您提到了不少與野獸,甚至與『惡人』鬥爭的往事。這些故事,都非常精彩,充滿了傳奇色彩。」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其中,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在書的後半部分,您提到了前任村會計趙大富的死。」
聽到「趙大富」這個名字,陳望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停頓了一下。
高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繼續用他那不緊不慢的、帶著記者特有邏輯性的語調說道:
「書中的描述是,趙大富因為貪污公款的事情敗露,在連夜逃往深山的過程中,『意外』地,掉入了一個廢棄的捕獸阱,最終被野獸啃食,死無全屍。這……可以說是天道好輪迴,惡有惡報。讀來,確實大快人心。」
高源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一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盯住了陳望。
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友好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但是,陳同志,我很好奇。」
「根據我來之前,特意從縣公安局的檔案室,查到的一些當年的舊記錄來看……」
「趙大富失蹤的那個區域,恰好……是您最常活動的獵場。」
「那麼,您能……詳細地跟我說說,在他『意外』身亡的那一天……」
高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您,具體在做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