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明白了!!」
五個少年人的齊聲怒吼,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在小小的村口廣場上迴蕩。
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載著這五個山里娃的夢想和全村人的希望,緩緩駛離,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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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的人群,久久沒有散去。
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看著拖拉機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都泛起了淚光。他們知道,從今天起,紅旗村,不一樣了。
……
隨著第一批受助學生順利入學,陳望設立的「助學基金」,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整個紅旗公社,乃至周邊的幾個公社,都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一時間,「陳望」這個名字,再次成了所有人議論的焦點。
只是這一次,人們在提到他時,除了以往的敬畏和恐懼,更多了一層發自內心的、近乎崇拜的尊敬。
而作為這個基金的實際掌舵人,蘇清婉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
村里人,不再僅僅稱呼她為「陳望家的」,或者「陳安安她媽」。
他們開始用一種帶著敬意的口吻,稱呼她為「蘇老師」,甚至是「蘇主任」。
蘇清婉,也用她的行動,證明了自己完全擔得起這份尊敬。
時間一晃,半年過去了。
在這半年裡,助學基金的申請,從未中斷過。蘇清婉的審核工作,也變得愈發繁重。
但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她的那本帳冊,記得比縣裡會計的帳本還要清楚。
每一筆錢的來源——那是丈夫陳望用命換來的稿費。
每一筆錢的去向——那是某某村,某某家的孩子,一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收入,支出,結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把這本帳,當成了自己的良心。
而她鐵面無私的「名聲」,也隨著一件件事,越傳越遠。
這天下午,蘇清婉正在家裡,就著窗外的日光,審核新一批的申請材料。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
「哎呦,清婉妹子在家嗎?嫂子我來看你啦!」
人未到,聲先至。
蘇清婉一聽這聲音,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來人是住在村西頭的王家嫂子,出了名的長舌婦,也是個見便宜就上,無利不起早的主兒。
果然,王家嫂子一進門,就自來熟地坐到了蘇清婉的對面,一雙滴溜亂轉的眼睛,不住地往蘇清婉手裡的那沓申請材料上瞟。
「哎呀,清婉妹子,你可真是咱們村的女狀元,大能人!看看,現在多風光,管著這麼大一筆錢呢!」王家嫂子滿臉堆笑,語氣里全是恭維。
蘇清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手裡的活計,卻並未停下。
「妹子啊,」王家嫂子見她不搭茬,也不覺得尷尬,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道,「嫂子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幫忙。」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申請表,塞到了蘇清婉的面前。
「你看,這是俺家那小子的申請。他學習,在他們班,那也是數一數二的!就是家裡窮,你也知道,他爹走得早,我一個婦道人家,拉扯他們兄弟倆,不容易啊……」
王家嫂子說著,就開始抹起了眼淚,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蘇清婉拿起那張申請表,平靜地看了兩眼。
然後,她從旁邊的一摞資料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這份文件,是前幾天,她特意托女婿林浩,從縣裡各個單位,搜集來的全公社幹部及工人家屬的收入情況登記表。
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個名字,輕聲說道:「王家嫂子,我沒記錯的話,你大兒子,去年剛接了你丈夫的班,進了縣裡的紡織廠當工人,每個月,有三十多塊的工資,對吧?」
王家嫂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蘇清婉繼續用她那不緊不慢的、溫和的語調說道:「而且,你二兒子,也就是申請助學金的這個,去年年底,也跟村裡的工程隊,去縣裡修水庫,幹了三個月,拿了快一百塊的工錢。我說的,沒錯吧?」
王家嫂子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難看了。
「這兩筆錢加起來,你們家去年的總收入,在村里,至少能排進前十。雖然不算富裕,但要說窮到供不起一個孩子念高中,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吧?」
蘇清婉的話,雖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了王家嫂子的心上,把她那點小心思,敲得粉碎。
眼看裝可憐的路子走不通,王家嫂子索性把臉一拉,開始撒起了潑。
「蘇清婉!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男人現在出名了,有錢了,當上『山神』了,你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老鄰居了是不是?!」
「你別忘了!你當年剛下鄉到我們村的時候,是誰看你可憐,給你送了一瓢苞谷面?是誰在你生安安的時候,去給你燒的熱水?現在你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這叫忘恩負-義!」
王家嫂子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怨毒。
她試圖用過去的「恩情」,來對蘇清婉進行道德綁架。
蘇清婉被她這番話,氣得臉色發白,拿著申請表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她正想開口反駁。
一個沉穩的、帶著幾分泥土氣息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了進來。
陳望回來了。
他剛從後山巡視陷阱回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
他一進院子,就聽到了王家嫂子那句「忘恩負義」。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正叉著腰、一臉兇相的王家嫂子。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自己妻子的身邊,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拿過了那本厚厚的、寫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帳冊。
他翻了兩頁,像是在檢查什麼重要的文件。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一臉錯愕的王家嫂子,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緩緩說道:
「這帳,做得好。」
「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就該這麼記。」
說完,他合上帳冊,輕輕地放回桌上。
隨即,他才將目光,真正地,落在了王家嫂子的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家的門,一直都開著。」
「你想來串門,喝口熱茶,我們歡迎。」
「你想來憶苦思甜,說說當年的事,我們也陪著。」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緩,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王家嫂子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但……」
陳望的話鋒,猛地一轉。
「你要是想打著『恩情』的幌子,來占便宜,來壞規矩,來敗壞我婆娘辛辛苦苦掙下的好名聲……」
他彎下腰,將肩上的鋤頭,輕輕地,放在了腳邊的青石板上。
那沉重的、用來刨硬土的鐵製鋤頭,落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讓人心頭髮悸的「咚」聲。
「……你,試試。」
王家嫂子看著那把在陽光下閃著烏光的鋤頭,又看了看陳望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她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後腦勺。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個字,那把能輕易刨開凍土的鋤頭,下一秒,就能輕易地,刨開她的腦袋。
她所有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澆滅。
「我……我……我家裡還燉著雞呢……」她結結巴巴地找了個蹩腳的藉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陳家的小院。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這次不大不小的風波,像一片落葉,很快就消失在了平靜的湖面上。
但經此一事,蘇清婉「鐵面無私」的名聲,算是徹底立住了。再也沒有人,敢來打助學基金的歪主意。
當天晚上。
蘇清婉依舊坐在燈下,仔細地核對著帳目。
陳望則坐在一旁,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把寶貝獵槍。那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即便現在已經很少再用得上它。
爐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陳,」蘇清一-邊用算盤計算著,一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輕聲說道,「今天,又收到縣城高中寄來的信了。是栓子他們五個聯名寫的。信上說,他們在學校都挺好,第一次月考,五個人的成績,都在班裡排進了中上游呢。還說,等放寒假回來,要一起上山,給你打下手,學本事呢。」
「這錢,花得真值。」
陳望擦拭槍身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那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嗯。」
他只應了一個字。但這兩個人,都懂彼此心裡的那份滿足。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奔跑聲。
緊接著,村支書的小兒子,連門都來不及敲,就氣喘吁吁地,一頭沖了進來。
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陳……陳望叔!陳望叔!快……快去村委會!」
「縣……縣裡武裝部的王部長,親自……親自打來的電話!」
「說是……說是有天大的好事,讓你馬上去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