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還有機會嗎?」
女人的聲音里,帶著祈求和卑微,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了蘇清婉的心上。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第一個申請的人,和蘇清婉給出的第一個答覆,將為這個剛剛成立的「助學基金」,定下最直接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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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鐵面無私,只看成績?還是真的像告示上寫的那樣,更看重態度和品性?
蘇清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俯下身,溫柔的目光,越過那個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的女人,落在了那個叫「狗蛋」的男孩身上。
男孩很瘦小,臉上還有些泥垢,但那雙眼睛,卻黑白分明,亮得驚人。他雖然害怕,卻沒有躲在母親身後,而是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用一種混合著倔強和渴望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蘇清婉。
蘇清婉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倔強、同樣渴望走出大山的自己。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筆登記,而是輕輕地,摸了摸狗蛋那有些乾枯的頭髮,聲音溫婉,卻充滿了力量。
「嫂子,你別緊張。咱們這助學基金,成績不是唯一的。只要孩子自己想學,肯下功夫,家裡確實困難,我們就一定幫。」
她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讓那個幾乎要絕望的女人,紅了眼眶。
「來,」蘇清婉直起身,打開了手裡的新本子,將嶄新的鋼筆遞到女人面前,「先把孩子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登記上。等回頭,我去你們家走訪一下,只要情況屬實,就沒問題。」
「哎!哎!」女人激動得語無倫次,她接過那支在她看來無比貴重的鋼筆,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划地,在本子上寫下了兒子的名字——王拴。
狗蛋,只是他的小名。
這一幕,被在場的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那些原本還心存疑慮,或者抱著看熱鬧心態的村民,此刻,心中的那點猜忌,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信服和感動。
他們明白了,陳望家這次,是來真的!
不是為了名,也不是為了利,就是實實在在地,想為山裡的窮孩子們,辦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時間,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清婉嫂子,俺家也算!」
「還有俺家閨女!她可想上高中了!」
一個又一個家境貧寒的父母,拉著自己的孩子,爭先恐後地擠上前來,生怕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清婉沒有絲毫不耐煩。她就站在那裡,耐心地,一個一個地為他們登記,溫言細語地回答著他們的各種問題。
陳望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妻子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的側臉,看著她那伏案書寫的專注神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和驕傲。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女人,從上一世的苦海里,重新撈了回來。
……
助學基金的申請和審核工作,在接下來的一周里,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蘇清婉,展現出了她作為一名教師的嚴謹和負責。
她拿著那本登記冊,真的帶著女婿林浩,一家一家地,走遍了名單上所有申請的家庭。
她會掀開米缸的蓋子,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見了底;她會摸摸孩子們身上的棉襖,看看棉花是不是已經結成了硬塊;她還會和孩子們聊上幾句,從他們那閃爍著渴望的眼睛裡,去判斷他們是不是真的想讀書。
她的這本「良心帳」,做得比任何人都細。
而陳望,則成了她最堅實的後盾。
期間,也有那麼一兩個臉皮厚的,想仗著和陳家沾點遠親,或者以前有過幾分交情,試圖走後門,都被陳望用一兩句看似平淡,卻又分量千鈞的話,給頂了回去。
漸漸地,整個紅旗公社都知道了。
陳望家的助學基金,門檻很高,但也很低。
高,是因為它不講任何人情,規矩大過天。
低,是因為它真的只看你夠不夠窮,你的孩子,夠不夠想讀書。
一周後。
經過反覆的篩選和比對,第一批受到資助的五個學生名單,正式出爐。
王拴(狗蛋),赫然在列。
然而,就在名單公布的第二天,一個問題,卻擺在了陳望和蘇清婉的面前。
入選的五個孩子中,有四個都歡天喜地地,在父母的帶領下,來村委會辦理了後續的手續,準備開春後,就去縣裡的高中念書。
唯獨一個叫「劉根」的男孩,遲遲沒有出現。
蘇清婉覺得不對勁,特意又去了一趟劉根家。
結果,卻被劉根那個喝得醉醺醺的酒鬼父親,給罵了出來。
「讀讀讀!讀個屁的書!老子養他這麼大,是讓他給老子下地掙工分,給老子換酒喝的!不是讓他跑去城裡享福的!」
「女先生,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他要是敢跑,老子就打斷他的腿!」
蘇清婉氣得渾身發抖,卻拿這個蠻不講理的酒鬼,毫無辦法。
她又氣又急地回到家,把事情跟陳望一說。
陳望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罵人。只是站起身,走到牆角,從米袋裡,舀了滿滿一大袋子苞穀米,至少有五十斤重。
然後,他又從自己藏東西的箱子裡,拿出兩瓶封裝得好好的、從縣城供銷社特供給幹部的「特供酒」。
「你這是……」蘇清婉不解地看著他。
「對付餓狼,得用肉。對付酒鬼,自然就得用酒。」陳望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扛起那袋沉重的米,拎著兩瓶酒,一句話沒多說,徑直就朝著劉根家走去。
蘇清婉不放心,也趕緊跟了上去。
劉根家,是村里最破敗的一戶。泥牆已經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也稀稀拉拉,風一吹,就往下掉渣。
陳望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劉根的父親,正就著一碟鹹菜,喝著寡淡的劣質酒。看到陳望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借著酒勁,把眼一橫。
「陳望?你來幹啥?我告訴你,我兒子的事,沒得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猛地頓住了。
因為陳望,將肩上那袋五十斤的苞穀米,「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的爛桌子上。桌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差點當場散架。
緊接著,那兩瓶散發著誘人酒香的「特供酒」,也被陳望不輕不重地,放在了米袋旁邊。
劉根的父親,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兩瓶他只在夢裡聞到過的酒,喉結上下滾動,口水都快流了出來。
陳望沒有跟他廢話。
他拉過一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然後,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放在了那袋米旁邊。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
他看著劉根父親那張被酒精和貧窮侵蝕得不成樣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劉根,我送定了。」
「這袋米,這兩瓶酒,是給你的。夠你一個人,好吃好喝到開春。從今天起,劉根就跟你們家,沒關係了。他的學費,我出。他的吃喝,我管。」
「你要是同意,現在就點頭。這米,這酒,你留下。」
陳望的聲音頓了頓,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要是不同意……」
他慢慢地,將那隻放在米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
「……那開春以後,你就自己刨土去,想辦法填飽你自己的肚子吧。」
「到時候,別說酒,我怕你連口熱乎的尿,都喝不上。」
劉根的父親,被陳望這軟硬兼施的一番話,給徹底鎮住了。
他看著那袋能讓他活到明年的米,看著那兩瓶能讓他快活似神仙的酒,又看了看陳望那只比砂鍋還大的拳頭。
他那被酒精燒壞的腦子,飛快地盤算著。
最終,貪婪和恐懼,戰勝了那點可憐的、作為父親的權威。
他猛地點了點頭,像哈巴狗一樣,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同意!同意!我同意!那小子,就送給您了!您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解決了這件事,剩下的,就都順理成章了。
一個星期後。
在全村人的夾道歡送中,五個穿著嶄新衣服、背著嶄新書包的少年,坐上了村委會特意借來的、開往縣城的拖拉機。
這是紅旗村,有史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的孩子,能一起去縣裡念高中。
臨走前,村支書特意把陳望請了過來,讓他給孩子們,說幾句「臨別贈言」。
陳望看著眼前這五個既緊張又興奮的、即將走出大山的孩子,他那顆堅硬如鐵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套話。
他只是背著手,像個最普通的老農一樣,走到了五個孩子的面前,用他那雙看透了人世滄桑的眼睛,挨個地,深深地看了他們一遍。
然後,他用一種無比嚴肅的、仿佛在傳授獵人法則的語氣,沉聲說道:
「山外面,好東西多,人心也比山裡頭,要複雜得多。你們記住我一句話。」
「出門在外,別主動惹事,但千萬,也別怕事。」
「要是有人,因為你們是山里來的,就看不起你們,欺負你們,你們不用跟他吵,也不用跟他鬧。」
他拍了拍離他最近的王拴的肩膀,那力道,讓男孩的小身板,微微一沉。
「你們就給我寫信,把欺負你們的人的名字,寫清楚了,寄回來。」
陳望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頭髮寒的冷笑。
「我陳望送出去的娃,走到哪兒,腰杆子,都必須是筆直的!」
「都聽明白了嗎?!」
五個孩子,被他話語裡那股沖天的霸氣,給震得熱血沸沸,他們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齊聲吼道:
「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