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這個助學基金,總得有個章程。這第一條,該怎麼定?」
蘇清婉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讓這股還停留在感性層面的激動,落到了實處。
陳安安立刻來了精神,她骨子裡那股企業家的勁頭被激發了出來:「媽說的對!做任何事,都得先有規矩。這叫頂層設計。咱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提前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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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不懂什麼「頂層設計」,但他懂山裡的規矩。狼有狼道,蛇有蛇蹤,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清婉,你以前是知青,現在又是民辦教師,這事你最有發言權,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陳望將主導權,完全交給了妻子。
蘇清婉沉吟了片刻,那張溫婉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在課堂上才會有的專注和嚴謹。
「我覺得,第一條,也是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申請資格。」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一張空白的作業本上,寫下了「資格」兩個字。
「首先,成績不能是唯一的標準。」她一開口,就讓陳安安有些意外。
「山裡的孩子,底子薄,師資力量也跟不上。要是只看分數,那很多真正聰明的孩子,可能一輩子都出不了頭。我們幫的,是那些『想學』,而不是那些『會學』的。」
陳望聽著,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斗大的字不識一筐,可要論在山裡生存的智慧,十個大學生也比不上他。這個道理,他懂。
「其次,」蘇清婉繼續說道,「家庭情況,必須是硬槓槓。我建議,由我,或者由林浩,對每一個申請的家庭,進行實地走訪。要親眼看到他家的房子是不是漏雨,米缸是不是空的,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打了補丁。嘴上說的,不算數。」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基金,不養懶人,不養白眼狼。」蘇清婉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所有受到資助的學生,都必須簽訂一份『君子協議』。我們不要求他們將來發達了,要回報多少錢。但協議上要寫明,他們將來學有所成,有了能力,必須在自願的原則下,為家鄉,為後來更多需要幫助的弟弟妹妹,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實事。」
「可以是一筆捐款,可以是一堂義務的授課,甚至可以是過年回來,給村裡的孩子們講講外面世界的變化。這不為別的,就為了一件事——要把這份心,這份情,給傳下去!」
蘇清婉說完,屋子裡一片寂靜。
陳安安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睛裡全是小星星。她發現,自己這個平日裡溫婉如水的母親,在做起正事來的時候,那份條理和遠見,絲毫不輸給自己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女強人」。
「媽,您這哪裡是章程,您這是在給咱們家,立家法啊!」陳安安由衷地讚嘆道。
陳望更是滿意得不行,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就這麼辦!清婉,你寫,林浩,你記。把清婉說的,一字不落地,都給我寫清楚了。」
那一夜,陳家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一家人,圍著那張小小的八仙桌,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個名為「陳望助學基金」的章程,反覆推敲,補充完善。
從申請流程,到走訪細則,再到資金髮放方式,以及後續的跟蹤反饋機制……一套在後世看來都相當完備的慈善基金管理雛形,就在這個七十年代末的、偏遠的小山村里,悄然誕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還沒亮透,陳望就讓寫得一手好字的林浩,用最濃的墨,將這份章程,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了一張巨大的紅紙上。
然後,在全村人還沒出工的時刻,陳望親自拿著一碗漿糊,將這張紅紙,貼在了村口最顯眼的那面牆上——村委會的公告欄。
做完這一切,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扛著鋤頭,徑直上了山。
他知道,這顆他親手投下的「炸彈」,很快,就會把這個平靜的山村,給徹底引爆。
果不其然。
太陽剛升起,出工的村民們很快就發現了公告欄上那張格外刺眼的紅紙。
「快來看!陳望家貼告示了!」
一時間,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圍了過來。
識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著上面的內容,不識字的人,則伸長了耳朵,緊張地聽著。
當他們聽明白,陳望要拿出五萬塊錢,來資助村里和公社裡所有窮人家的孩子上學時,整個場面,瞬間就炸開了鍋!
「我的天!五萬塊?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陳望這是要當活菩薩啊!供全公社的娃子上學?這……這是真的嗎?」
「俺家二狗子,就有指望了!他就有指望走出這大山了!」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陣難以置信的驚呼和激動的議論。絕大多數的村民,眼中都閃爍著感激和敬佩的光芒。他們看向不遠處那座被晨霧籠罩的陳家小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座神廟。
然而,有人歡喜,就有人嫉妒。
人群的角落裡,幾個平日裡就遊手好閒、愛嚼舌根的二流子,正酸溜溜地嘀咕著。
為首的,是前任村會計趙大富的一個遠房侄子,叫趙老四。趙大富倒台後,他們家在村里就一直抬不起頭,對陳望一家,更是又怕又恨。
「哼,有錢燒的!」趙老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人說,「五萬塊啊!他陳望要是真有良心,幹嘛不拿出來,給咱們村里每家每戶都分點?非要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不就是想買個好名聲嗎?」
「就是!」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立刻附和道,「還說什麼實地走訪,我看就是個幌子!到時候,還不是他蘇清婉一句話的事?誰跟她關係好,誰就能拿到錢!」
「我看啊,這錢,最後都得落到那些外姓人的口袋裡。咱們這些沾親帶故的本家人,怕是連個油星子都見不著!」
這幾人的議論聲雖然不大,但在場的,誰不是耳朵尖的?
一些心思活泛,或者跟陳家有過節的人,聽了這話,心裡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是啊,五萬塊,這麼大一筆錢,憑什麼就白白給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人心,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東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感恩,往往是短暫的,而嫉妒和猜疑,卻能像野草一樣,瘋狂滋生。
就在這股酸溜溜的「歪風」即將成勢的時候。
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扛著鋤頭,從不遠處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
是陳望。
他似乎只是碰巧路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原本嘈雜的人群,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只是徑直走到了那張紅紙面前。
趙老四等人看到陳望,心裡一虛,下意識地就想往人群後面縮。
陳望的目光,卻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秒。他只是伸出那隻布滿了老繭和傷痕的、比常人要大上一圈的手,輕輕地,用食指的指節,敲了敲那張紅紙。
「咚,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上面的字,都認得吧?」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看著紅紙,嘴裡的話,卻是對所有人說的。
「我陳望的錢,是我拿命從山裡換來的。我想給誰,就給誰。」
「誰家孩子有出息,想讀書,想走出這山溝溝,那就堂堂正正地,按這上面的規矩來申請。」
「我陳望把話放這兒,只要符合規矩,就算是我仇人的兒子,我也一樣供!」
說到這裡,他的話鋒一轉,那股屬於山林之王的、冰冷而又霸道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他的目光,終於從紅紙上移開,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緩緩地,掃過了人群,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趙老四臉上。
「但,誰要是覺得不公平,想在背後嚼舌根,動什麼歪腦筋,壞我家的名聲……」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
「……那就先回家去,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有沒有東山頭那頭老野豬的皮厚。」
人群中,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趙老四被他那眼神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兩腿一軟,差點沒當場癱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比那牆上的紅紙還精彩。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中。
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滿手都是凍瘡的瘦弱女人,忽然從人群里擠了出來。她拉著一個同樣瘦小的、大概七八歲的男孩,怯生生地走到了正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新本子和一支鋼筆的蘇清婉面前。
女人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她搓著衣角,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的聲音問道:
「清……清婉嫂子……俺……俺家狗蛋,學習……學習不好,腦子笨……但是,他真的想上學,做夢都想……我們家這情況,您也知道……」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埋越低,仿佛已經預見到了被拒絕的命運。
她看著蘇清婉,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最後一絲不甘的期盼。
「……你看,還有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