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了了。」
陳望的聲音,像是被風雪洗過,乾淨,也沉寂。
蘇清婉將最後一圈乾淨的紗布,在他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纏好,打了一個利落的結。她的手指觸碰到他手臂上堅硬如鐵的肌肉,依舊能感覺到那皮肉之下,蘊藏著的驚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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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隻手,在昨夜的風雪裡,扼住了一個亡命之徒的咽喉,也徹底斬斷了糾纏他們兩輩子的夢魘。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那張寫滿了疲憊,卻又無比安寧的臉,眼圈一紅,低聲說道:「下次,不許再這樣了。你但凡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和孩子們……怎麼活?」
陳望看著妻子眼中的水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用粗糙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濕潤,聲音沙啞:「不會有下次了。清婉,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李衛國死了,埋在了那片他本不該踏足的雪林里,連同他那杆見過血的槍,一同腐朽。趙大富和喬玉梅的罪孽,也早已在前世今生的輪迴中,得到了清算。
大仇得報,陰霾盡散。
按理說,他該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可不知為何,當他看著窗外那一片純淨的白,看著屋子裡跳動的溫暖爐火,一種新的、更深沉的茫然,卻悄然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站起身,走到裡屋。
炕上,孫子虎頭和孫女暖暖睡得正香,兩張粉嫩的小臉蛋,像是熟透的蘋果,讓人忍不住想去親一口。虎頭的睡姿像他,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個炕頭。暖暖則蜷縮著,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安靜地睡在哥哥身邊。
陳望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那件嶄新的、用燈芯絨布料做成的小棉襖上。
棉襖是蘇清婉一針一線縫的,針腳細密,樣式也是城裡最新的。
可他的思緒,卻猛地被拉回了那個遙遠的、充滿了悔恨的「上一世」。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妞妞。
他仿佛看見,妞妞就站在炕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小臉凍得通紅,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對一點點溫暖的渴望。
他記得,妞妞有一次看著村里別的孩子吃糖,饞得直咽口水。可那時候的他,兜里僅有的幾毛錢,寧願拿去換一瓶劣質的苞谷燒,也不願意給自己的親生女兒,買一塊最便宜的水果糖。
他以為自己重生回來,殺光了仇人,讓妻女過上了好日子,就是最大的圓滿。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孫子孫女,再想起上一世悽慘死去的妞妞,他忽然明白。
他殺死的,只是幾個具體的敵人。
而那個真正的、看不見的、更可怕的敵人,卻依然像一頭巨大的凶獸,盤踞在這片莽莽大山之中。
這個敵人,叫貧窮。
叫愚昧。
叫那因為沒錢、沒見識,而不得不代代輪迴的、被困死在山裡的宿命。
只要這個敵人還在,就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像「妞妞」一樣的孩子,重複著相似的悲劇。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復仇更強烈的念頭,在他的胸中升騰。
他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陳望,兩世為人,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力氣,如果到頭來,只能護住自己的一家一小,那跟山里那頭懂得護崽的野豬,又有什麼區別?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回到堂屋。
蘇清婉已經收拾好了藥箱,正準備把燈吹了。
「清婉,你過來一下。」陳望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蘇清婉有些訝異,但還是走了過去。只見陳望正襟危坐地坐在桌邊,神情嚴肅得像是要上戰場。
「怎麼了?」
「把安安和林浩也叫起來,我有件大事要說。」
很快,被叫醒的陳安安和林浩也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來到了堂屋。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都被陳望這半夜三更的陣仗,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爸,出什麼事了?」陳安安打了個哈欠,心裡卻咯噔一下。她最怕的,就是父親又想起了什麼仇家。
陳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女兒,問道:「安安,那本《山神》,到現在,一共拿了多少錢?」
陳安安愣了一下,隨即報出了一個數字:「不算後續的分成,光是稿費和幾家單位的預購款,刨去所有開銷,到手的淨款,差不多有五萬塊。這筆錢,我都以您的名義,存在縣裡的儲蓄所了。」
五萬塊!
在七十年代末,這無疑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家庭瘋狂的巨款!
林浩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岳父能掙錢,卻沒想到,光是寫一本書,就能掙來這麼一個天文數字。
陳望點了點頭,對這個數字似乎並不意外。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家人,目光最後落在妻子蘇清婉的臉上。
然後,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的決定。
「這筆錢,我一分都不要。」
「從明天起,用這筆錢,以咱們家的名義,在村里,不,在咱們整個紅旗公社,設立一個助學基金。」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如同驚雷。
「我要讓這山裡的娃,不管男女,不管家裡多窮,只要他想讀書,肯讀書,咱們就供他!」
「一直供到他上完高中,考上大學,能真真正正地走出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大,有多寬!」
滿室寂靜。
陳安安和林浩,都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清婉更是整個人都呆住了,她看著丈夫那雙在燈火下亮得嚇人的眼睛,那裡面,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比復仇的火焰更炙熱、更明亮的光。
那是一種要與這片大山千百年來的宿命,一決高下的,決絕的光!
良久,陳安安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眼中的驚訝,迅速被一種巨大的、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激動所取代。
她終於明白,她的父親,這個被她一手「包裝」成「山神」的男人,他的格局,早已超越了個人恩怨,超越了家庭的範疇。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片養育了他的土地,為那些像他一樣,被困在山裡的靈魂,尋找一條全新的出路。
「爸!我支持你!」陳安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不光是做善事,從長遠看,這也是為我們家,立下了一塊誰也推不倒的功德碑!比任何高牆壁壘,都更管用!」
蘇清婉也回過神來,她沒有女兒想得那麼長遠,但她比任何人都懂自己丈夫此刻的心。
她懂他那句「我要讓山裡的娃都能有書讀」背後,藏著一個怎樣令人心碎的、關於「妞妞」的故事。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後怕,而是因為感動。
陳望看著妻子,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上,還有為他包紮傷口時沾上的藥味。
「這件事,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人心複雜,我不信外人。」
「所以,這筆錢,這個人,我只信你。」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住妻子的眼睛,鄭重無比地說道:「你來定規矩,你來把關。每一分錢,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錢,要給到最該給的人手裡,給到那些真正想靠讀書改變命運的娃身上。」
蘇-清婉看著丈夫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她知道,這是丈夫在將自己心中最大的一個執念,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用力地回握住丈夫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從眼角滑落,聲音卻無比堅定。
「老陳,你放心。」
「只要我蘇清婉還在一天,這筆錢,一分都不會花錯地方!」
她擦去眼淚,眼中閃爍著一個知識分子特有的、理性的光芒。
「那……咱們這個助學基金,總得有個章程。這第一條,該怎麼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