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
蘇清婉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地落在他那顆剛剛經歷過驚濤駭浪的心湖上,瞬間撫平了所有的波瀾。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具溫暖而又柔軟的身體,正在微微地顫抖。
她終究還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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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不是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而是怕他,怕他這個家裡的頂樑柱,會出什麼意外。
陳望緩緩地抬起手,覆蓋在妻子環在自己胸前的手上,用力地握了握。
「放心。」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卻比任何的甜言蜜語,都更能讓人心安。
他轉過身,看著那雙因為擔憂而泛著水光的眼睛,忽然俯下身,在那光潔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那是一個極其輕柔,卻又無比鄭重的吻。
像是一個儀式,一個承諾。
感謝上蒼,讓我能重來一次。
感謝你,清婉,還在我身邊。
這一世,我陳望,拿命起誓,絕不會再讓你,受到半分傷害。
蘇清婉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她有些羞赧地推了推陳望的胸膛,「你……你這老東西,孩子們都看著呢。」
話雖如此,她眼底那化不開的柔情和甜蜜,卻早已將她心底的真實想法,出賣得一乾二淨。
陳望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而又充滿了力量,將屋子裡那最後一絲沉悶和壓抑,也驅散得無影無蹤。
那一晚,陳望睡得格外踏實。
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在沒有被前世的噩夢驚擾的情況下,一覺睡到了天亮。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陳望每天依舊會扛著工具,在村子周圍轉悠,修補被大雪壓壞的籬笆,或者清理道路上的積雪。有時候,他也會像往常一樣,背著竹簍,去後山的冰潭釣魚。
他的一切行動,都和過去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蘇清婉知道,他每次出門,腰間那把開山砍刀,都會被他磨得寒光閃閃;那雙看似在悠閒散步的眼睛,卻無時無刻不在像鷹隼一樣,審視著周圍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木。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著自己的獵場,熟悉著敵人的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
而李衛國,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耐心。
他就像一個最老道的漁夫,堅信只要自己的魚鉤還在水裡,那條大魚,就總有因為飢餓或大意而咬鉤的一天。他每天都會更換一個觀察點,從不同的角度,窺探著陳家小院,窺探著陳望的一舉一動。
他在尋找一個完美的時機,一個能讓他一擊功成、全身而退的萬全之策。
兩個頂級的獵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以整個紅旗村和後山為棋盤,展開了一場無聲的、關乎生死的博弈。
時間,來到了第七天。
這天晚上,天空中又飄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北風呼嘯,像是鬼哭狼嚎,卷著雪粒子,狠狠地抽打著門窗。
這樣的天氣,是山里人最喜歡的「貓冬」天。
吃過晚飯,一家人早早地就睡下了。整個村莊,都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風雪的聲音,在天地間肆虐。
午夜。
裡屋傳來了女兒陳安安和孫子孫女均勻的呼吸聲。
一直閉目躺在炕上的陳望,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雙眼,亮得像兩顆寒星,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
時機,到了。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動作輕得像一隻狸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熟的妻子,她那恬靜的睡顏,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安詳。
他俯下身,又一次,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這一次,是無聲的告別。
他沒有穿那件厚重的皮襖,而是換上了一身更利於行動的、在內里縫上了兔皮的深色袷衣。
他沒有拿那杆陪伴了他兩輩子的老獵槍。在這樣的風雪夜裡,槍聲,太過刺耳,也太容易暴露目標。對付李衛國這種級別的對手,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都可能是致命的。
今夜,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狩獵。
他來到牆角,從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拿出了一捆用桐油浸泡過的、堅韌無比的細麻繩,一把磨得鋒利如剃刀的剝皮小刀,還有幾個他親手改造過的、觸發力極強的鐵製獸夾。
最後,他將那把從未離身的開山砍刀,反插在後腰。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嗜血的光芒。
他就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在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兵器。
一切準備就緒。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溫暖的小屋,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家人,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拉開房門,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風雪夜色之中。
……
李衛國很煩躁。
他趴在一處臨時挖出來的雪洞裡,身上蓋著偽裝用的白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山下那個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陳家小院。
這已經是他潛伏的第七天了。
七天裡,他像個活死人一樣,每天只靠著幾塊干硬的壓縮餅乾和冰冷的雪水度日。刺骨的寒冷,和無邊無際的孤獨,正在一點點地侵蝕著他的意志。
而他的目標,那個叫陳望的老傢伙,卻每天活得有滋有味。釣魚,散步,回家有熱飯熱菜,有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李衛國的心裡,燃起了一股名為「嫉妒」的邪火。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問題。
這個陳望,難道真的只是一個被吹上天的普通老頭?他真的沒有發現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耐心,正在一點點地從他身上流失。
他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明天,不管天氣如何,只要陳望敢再出那個院子,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先打斷他的腿,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然後,自己再好整以暇地過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折磨他,問出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打定主意後,李衛國感覺精神一振。他從雪洞裡探出頭,想觀察一下風雪的態勢。
然而,就在他探出頭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脖子後面,傳來了一股讓他汗毛倒豎的、極其危險的氣息!
那不是野獸,那是……人!
他想也不想,就地一個翻滾,同時,手已經閃電般地摸向了腰間的手槍。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
在他翻滾的同時,一隻穿著翻毛皮靴的大腳,如同攻城錘一般,精準而又狠辣地,狠狠地踹在了他持槍的手腕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刺耳。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李衛國發出一聲悶哼,手槍脫手而出,飛進了旁邊深不見底的雪堆里。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反應,一道黑影,已經如同猛虎下山般,撲了上來!
那人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的後腦,狠狠地按進了冰冷的雪地里!
窒息感,瞬間涌了上來!
李衛國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想呼救,想反抗,卻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在漫天的風雪中,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般的臉。
是陳望!
李衛國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不是沒有發現自己!
他這七天的所有行為,都是在演戲!他在等,等自己最焦躁,最鬆懈的這一刻!
他,才是那個真正的獵物!
陳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在黑夜裡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只有冰冷的、純粹的殺意。
他俯下身,嘴唇湊到李衛國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