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上一世,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委屈。」
陳望的聲音很低,像一塊被歲月反覆打磨過的石頭,沉重,沙啞,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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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濺出,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
蘇清婉的心,卻被丈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給狠狠地點燃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自己此刻的模樣。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緒。
熟悉的是那份無論何時都將她放在心尖上的珍視,陌生的是那份仿佛要溢出來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悔恨。
上一世?
對於這個丈夫偶爾會提及的、模糊而又充滿了痛苦的詞彙,蘇清agger婉早已不再像最初聽到時那般震驚。
在她心裡,不管丈夫到底經歷過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就是他,是那個會在風雪夜裡獨自守在門口,為她擋住狼群的男人;是那個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笨拙地對她好的男人。
這就夠了。
「又說胡話了。」蘇清婉抽出被他握著的手,轉而用雙手捧起他那隻因為常年拉槍栓、布滿了硬繭和傷痕的大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手心的每一寸肌膚。
她的聲音,像爐火一樣溫暖,帶著一絲嗔怪:「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從來沒覺得苦。能跟你在一起,看著安安長大,現在又有了虎頭和暖暖,我這輩子,知足了。」
「不,你不懂。」陳望搖了搖頭,固執地打斷了她。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回憶,目光穿透了眼前的爐火,望向了那段被他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黑暗的過往。
「你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混蛋。」
他開始說。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對自己進行一場最嚴苛、最無情的審判。
「我記得,你剛懷上安安那會兒,孕吐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就想吃一口酸杏。那時候山裡的杏子還沒熟,黑市上倒是有從南邊運來的,但要兩毛錢一個。我那時候手裡攥著偷偷賣掉一張兔子皮得來的一塊錢,可我……我轉身就去買了酒喝。我覺得,給你買杏子,是浪費。」
「我記得,安安出生那天,我聽了喬玉梅的鬼話,覺得生孩子晦氣,一個人躲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我讓你一個人,在那個冰冷的泥屋裡,疼了一天一夜,差點就……我回來的時候,你抱著剛出生的安安,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看到我,你第一句話,不是罵我,而是跟我說,『你回來了,快看看孩子,長得真好看』。」
「我還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家裡斷了糧。我進山打了一頭鹿,拖回來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看見了。按規矩,大頭要上交。我偷偷藏了兩條最好的鹿腿。喬玉梅跑來跟我說,她弟弟要娶媳婦,想讓我勻一條腿過去撐場面。我二話沒說,就給了她。可我卻忘了,你當時因為操勞過度,已經咳了快半個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條鹿腿,我寧願給一個外人,也沒想過要給你燉一鍋湯,補補身子。」
……
陳望一件一件地說著。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他的心上來回地割。那些在前世被他忽略、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瞬間,在重生後的每一個午夜夢回,都變成了最尖銳的刺,將他的靈魂,扎得千瘡百孔。
他以為,他重生回來,拼盡全力去彌補,去對她好,就能將這些罪孽洗刷乾淨。
可他錯了。
有些債,欠下了,就是一輩子。不,是兩輩子。
蘇清婉靜靜地聽著。
她沒有哭,也沒有打斷他。
她只是用自己的手,緊緊地、緊緊地包裹著他的手,仿佛要用這種方式,替他分擔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個人的痛苦。
他說的那些事,她其實……大多都還記得。
只是在她的記憶里,那些苦澀的片段,早已被今生這濃得化不開的幸福,給沖淡了,覆蓋了。
她記得自己想吃酸杏,也記得他最終沒有買回來。但她更記得,從那以後,每一年杏子成熟的季節,他都會摘下最大最甜的第一顆,仔細地擦乾淨,然後笨拙地遞到她的面前。
她記得自己生安安時的孤立無援,也記得他醉醺醺地回來。但她更記得,從那以後,她每一次身體不舒服,哪怕只是小小的頭疼腦熱,他都會緊張得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她記得那條被送出去的鹿腿。但她更記得,從那以後,他打回來的每一隻獵物,最好的那塊肉,永遠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她的碗裡。
這個男人啊。
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犯過的錯,記得比誰都清楚,卻把自己做過的好,忘得一乾二淨。
「老陳。」
等陳望終於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雙眼因為痛苦而變得通紅時,蘇清婉才輕輕地開了口。
「你說的那些,都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溫柔的眸子裡,此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你聽我說。我蘇清婉,這輩子不信神,不信佛,更不信什麼前世今生。我只信我的眼睛,信我的心。」
「我看見的,是一個會在大雪天,把身上唯一一件干棉襖脫下來給我穿,自己卻凍得嘴唇發紫的男人。」
「我感覺到的,是一個會因為我多咳了一聲,就冒著大雪跑幾十里山路,去縣城給我抓藥的男人。」
「我擁有的,是一個把我和孩子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願意為了這個家,豁出一切的男人。」
「這,就是我的丈夫,陳望。唯一的,全部的陳望。」
「至於你說的那個『上一世』的混蛋,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就算真的有,那也跟我蘇清婉,沒有半分關係。」
她的話,擲地有聲。
像一道溫暖而又刺眼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望心中那片被悔恨和黑暗籠罩的濃霧。
他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因為歲月的沉澱而愈發顯得溫柔嫻靜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不摻任何雜質的、純粹的信任和愛意。
他那顆被兩世的悔恨反覆煎熬、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心,在這一刻,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是啊。
他還在糾結什麼呢?
眼前這個女人,她愛著的,信任著的,是此時此刻,這個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陳望。這就夠了。
「清婉……」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這兩個字。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蘇清婉站起身,從他身後,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的臉,貼在他寬闊而又堅實的後背上。
她能感覺到,他那僵硬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都過去了。只要你還在,這個家就還在。」
她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信念,都注入他的身體裡。
「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