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是不是又來了不乾淨的東西?」
蘇清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刺破了陳望用一路沉默所營造出來的平靜氛圍。
陳望撐著傘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他低頭,看著妻子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早已將彼此的性命和靈魂都捆綁在一起的、深入骨髓的了解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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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瞞不過她。
從他踏出樹林的那一刻起,他身上那股雖然被刻意收斂,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屬於獵人進入獵殺狀態後的凜冽氣息,就已經被這個與他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女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本想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將這件事解決掉。就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將所有的危險,都擋在自己身後,只留給家人一個安穩的背影。
但此刻,看著妻子那寫滿了「我懂你,別瞞我」的眼神,他忽然覺得,或許自己錯了。
真正的家人,不是只需要你守護的瓷娃娃。
而是能與你並肩,共同面對風雨的戰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妻子挽著自己胳膊的、有些冰涼的手背,聲音低沉而又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
「先進屋,外面冷。天大的事,等吃飽了肚子再說。」
蘇清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她點了點頭,挽著丈夫,一起走進了那間被爐火映得通紅的溫暖小屋。
屋子裡,女婿林浩正帶著兩個外孫,在炕上玩翻繩。女兒陳安安則坐在一旁,借著燈光,看一份從省城帶回來的文件。看到兩人進來,一家人都抬起了頭。
「爸,媽,你們可算回來了。」陳安安放下文件,笑著站起身。
「外公!外婆!」虎頭和暖暖也奶聲奶氣地喊著,從炕上跳下來,一左一右地抱住了陳望的大腿。
「哎,慢點,別摔著。」陳望臉上那冰冷的線條,在看到兩個粉雕玉琢的孫子孫女時,瞬間融化得無影無蹤。他彎下腰,一手一個,輕鬆地將兩個小傢伙抱了起來,用自己那滿是胡茬的下巴,挨個蹭了蹭他們的小臉蛋,惹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一時間,屋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那份從山裡帶回來的緊張和肅殺,仿佛被這濃郁的煙火氣,徹底衝散了。
蘇清婉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默默地接過丈夫脫下的大衣和竹簍,轉身進了廚房。很快,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飯菜,就被端上了桌。
晚飯很簡單,白菜燉豆腐,炒雞蛋,還有一盤早上剩下的鹹菜疙瘩。但對陳望來說,這卻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飯桌上,誰也沒有再提山裡的事。大家只是聊著一些家長里短。林浩說著縣裡最近又新開了一家供銷社,裡面的確良布料又多了幾個新花色。陳安安則講著省城裡那些高樓大廈和川流不息的汽車,聽得兩個孩子一愣一愣的,滿眼都是嚮往。
陳望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吃飯,只是偶爾,在女兒和女婿問起時,才會「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他的心思,有一半,都在這溫暖的飯桌上,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而另一半,卻早已飛出了窗外,飛到了那片漆黑的、風雪交加的深山裡。
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復盤著今天與李衛國的這次無聲交鋒。
李衛國選擇的那個狙擊點,非常刁鑽。那是一處反斜坡,易守難攻,視野開闊,而且至少有三條以上的備選撤退路線。這說明,他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名聲」而有絲毫的大意。他依舊是那條最謹慎,最狡猾的毒蛇。
他今天沒有開槍,證明他很有耐心。他在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
這既是壞事,也是好事。
壞事是,一個有耐心的頂級狙擊手,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落下。
好事是,只要他還在等,就說明他還在這片山里。只要他還在這裡,陳望就有把他揪出來,把他徹底摁死的機會。
這片山,是陳望的王國。
李衛國再厲害,也只是一個外來者。他熟悉的是槍,而陳望,熟悉的是這片山林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脈動。
一頓飯,在溫馨而又詭異的平靜中吃完了。
林浩和陳安安帶著孩子們去裡屋睡覺。蘇清婉收拾完碗筷,往堂屋的爐子裡又添了幾塊大木柴,將火燒得更旺了些。
爐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照在背後的牆壁上,輕輕搖曳。
「現在,可以說了吧。」蘇清婉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陳望身邊,將一杯早就泡好的熱茶,遞到了他的手裡。
陳望接過茶杯,杯壁的溫度,暖著他的手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他沒有選擇隱瞞,而是用一種最平淡的語氣,將事情的始末,簡略地說了一遍。從《山神》這本書的真正目的,到那個代號「黑狐」的李衛國,再到今天在後山冰潭的無聲對峙。
他說的很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蘇清婉卻聽得心驚肉跳。她雖然不懂什麼狙擊手,什麼反斜坡,但她能從丈夫那平靜的敘述中,感受到那背後隱藏的、足以致命的兇險。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要不要上報給縣裡的王主任和張局長?他們有槍,有人,肯定能……」
「不行。」陳望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妻子的提議。
他的目光,看著爐子裡那跳動的火焰,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湖水。「清婉,你記住,對付這種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最忌諱的,就是把事情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
「你把他逼急了,他就像一頭被圍住的野豬,會不管不顧地豁出命來亂拱。到那個時候,誰都有可能受傷。我們賭不起。」
「對付這種藏在暗處的毒蛇,最好的辦法,不是用棍子去把它捅出來,而是要當自己什麼都沒看見。你過你的日子,他潛伏他的。你要比他更有耐心。等他覺得你真的對他毫無威脅,等他自己因為焦躁和不耐煩,從洞裡探出頭來換氣的那一瞬間……」
陳望的聲音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
「……再一腳,踩斷他的七寸!」
蘇清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她看著他那張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和冷酷。
她忽然明白了。
從一開始,陳望就沒想過要藉助任何外力。
他要用一個獵人最原始、最純粹的方式,和另一個獵人,在這片廣袤的山林里,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對決。
這是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的宿命。
「我……我明白了。」蘇清婉點了點頭,那顆懸著的心,非但沒有因為丈夫的這番話而放下,反而揪得更緊了。
她看著丈夫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布滿厚繭的大手,看著他眼角那幾道在重生後依舊沒能完全消散的滄桑皺紋,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陳望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老陳,」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你也是這樣。那時候山里野狼多,你每次進山,我都在家裡睡不著覺。後來,你總跟我說,沒事,山裡的畜生,都聽你的。可我總是在想,你也是肉長的,萬一哪天……」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陳望卻懂了。
他反手,將妻子那隻略顯冰涼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清婉,你知道嗎?我這一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不是上輩子蠢到被人送上刑場……」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一種足以將人溺斃的、遲到了整整一輩子的悔恨與溫柔。
「……而是上一世,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