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碎。」
「你終於來了。」
這幾個字,在陳望的心裡滾過,沒有帶起一絲波瀾,平靜得像是腳下這片被冰封了數尺的潭水。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準備垂下魚線的姿勢,身體沒有一分一毫多餘的動作。他甚至能感覺到,從對面山脊上投來的那道視線,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死死地釘在自己的後腦勺上。
五百米,甚至更遠。
在這個距離上,能清晰地鎖定一個人的,絕對不是普通的望遠鏡。那後面,必然是一雙屬於頂尖獵手的眼睛,和一桿經過精密校準的、足以致命的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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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國。
這個名字,像一顆生鏽的子彈,在他腦海中慢慢浮現。前世,這個男人是趙大富藏在暗處最鋒利的刀,做事滴水不漏,心狠手辣。陳望曾與他在邊境線上有過數次間接的交鋒,深知此人的可怕之處。他就像一條最陰狠的眼鏡王蛇,極有耐心,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算準了時機、角度、風速,直取要害。
上一世,自己之所以被輕易拿下,除了喬玉梅和趙大富的裡應外合,背後未嘗沒有這個李衛國的影子。
而這一世,自己出版的《山神》一書,在省城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報紙、廣播輪番報導。他陳望,從一個山村獵人,變成了一個被官方認可的「專家」、「英雄」。這對普通人來說是榮耀,但對李衛國這種藏在陰溝里的毒蛇而言,卻是最大的挑釁和威脅。
一個曾經被他視為螻蟻、被他間接送上死路的獵物,如今卻站在了聚光燈下,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以李衛國的自負和多疑,他絕對會坐不住。他一定會親自來看看,這個「陳望」,到底是真的有通天的本事,還是一個沽名釣譽的騙子。
所以,他來了。
帶著他的槍,潛伏在那片自己最熟悉的山脊上,像一個幽靈,窺伺著自己的獵物。
陳望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寒風中,勾起了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很好。
就怕你不來。你來了,這片養育了我兩輩子的莽莽大山,就是我為你準備的、最好的墳場!
他手腕一松,那掛著鮮活蚯蚓的魚鉤,順著冰洞,「噗通」一聲,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他動了。
但他的動作,不是躲避,不是反擊,而是像一個最尋常的冬日垂釣者那樣,慢悠悠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釣竿的末端插在身邊的雪堆里固定好,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裡面早已涼透的粗茶。
他所有的動作,都暴露在對面山脊的視線之下。
坦然,放鬆,沒有一絲一毫的警惕。
他知道,對於李衛國那樣的狙擊手來說,最完美的刺殺,是在獵物毫無防備、身心最鬆懈的那一刻。自己越是表現得像個對危險一無所知的普通老頭,李衛國扣動扳機的時間,就會越向後推遲。
他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陳望,同樣在等。
他在等風,等雪,等一個能將自己所有優勢都發揮到極致的、反殺的時機。
時間,在一人一魚,一明一暗的對峙中,緩緩流逝。
太陽慢慢西沉,天色開始變得昏暗。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風起來了。
風聲,在山谷間呼嘯,蓋過了一切細微的聲響。雪花,從零星幾點,很快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機會,來了。
陳望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收起了自己的釣竿。今天的運氣似乎不錯,竹簍里,已經有了三四條活蹦亂跳的石斑魚。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彎下腰,用積雪將自己鑿開的冰洞重新蓋好,甚至還細心地拍了拍平整,做得天衣無縫。然後,他才扛起釣竿,拎著竹簍,像一個心滿意足的漁夫,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向山下的家走去。
他的背影,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顯得有些佝僂,有些遲緩。
對面的山脊上,一叢茂密的灌木叢中。
李衛國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冷笑。
他已經在這裡,觀察了整整一天。
這個陳望,確實有幾分門道。無論是選擇釣點,還是處理冰洞的手法,都透著一股老獵人的幹練。但,也僅此而已。
一整天,陳望都像個普通的釣魚老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更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警覺。尤其是在剛才風雪驟起的時候,他竟然還在慢悠悠地收拾東西,沒有半分急於躲避風雪的樣子。
要麼,他就是個蠢貨。
要麼,他就是真的老了,反應遲鈍了。
李衛國更傾向於後者。
報紙上那些東西,多半是那個叫陳安安的女兒,為了給他爹臉上貼金,添油加醋吹出來的。什麼「山神」,什麼「英雄」,不過是一個運氣比較好的老獵人罷了。
他拿起身邊那杆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狙擊步槍,輕輕擦拭了一下冰冷的鏡身。
今天,不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風雪太大了,會影響彈道。而且,他需要的是一擊斃命,不留任何痕跡。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他會像一條潛伏在水草下的鱷魚,靜靜地等待,等待獵物下一次露出破綻,等待一個萬里無雲、北風停歇的完美日子。
到那時,他會用一顆子彈,告訴所有人,誰,才是這片山林里,真正的神。
……
陳望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地向著自家的小院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差無幾。他看似在走直線,但腳下踩過的每一個點,都是他精心選擇的、可以最大限度利用地形遮蔽自己身形的路線。
風雪,是他最好的偽裝。
當他走出那片小樹林,看到自家院子門口那盞在風雪中搖曳的、橘黃色的馬燈時,他的腳步,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
院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蘇清婉。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藍色棉襖,頭上包著頭巾,手裡舉著一把老舊的油布傘。傘沿下,是她那張在燈光映照下,寫滿了關切和擔憂的臉。
風很大,將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雪花不斷地扑打在她的身上,她卻像一尊雕像,固執地站在那裡,向著山路的方向張望著。
陳望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攥了一下。
他加快了腳步。
「你怎麼出來了?外面風大雪大,仔細凍著。」陳望走到跟前,接過她手中的油布傘,將大半個傘面都傾向了她那一邊,聲音裡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看你這麼晚了還沒回來,不放心。」蘇清婉沒有在意他的語氣,只是伸出手,幫他撣去肩膀上厚厚的積雪,又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回家了,飯菜都熱在鍋里呢。」
兩人共撐著一把傘,相依著,向著那溫暖的小院走去。
雪花在傘面上沙沙作響,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好長好長。
陳望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妻子挽著。他能感覺到,從妻子手臂上傳來的溫度,正在一點點驅散他身上從山裡帶來的寒氣,也正在一點點融化他心中那因為「黑狐」出現而凝結起來的冰冷殺機。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
為了這份溫暖,他可以化身成佛,也可以墮落為魔。
兩人走到院門口,正要進屋。
蘇清婉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丈夫,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眸子裡,此刻卻帶著一絲無法化開的凝重。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晚,也沒有問他魚釣得多不多。
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輕得幾乎要被風雪吹散,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輕聲問道:「老陳,你跟我說實話。」
「山里……是不是又來了不乾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