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關於這本書,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陳安安站在車門邊,回頭望著自己的父親,眼中充滿了期待。她希望父親能再說些什麼,無論是鼓勵,還是叮囑,都能讓她此行更加充滿力量。
然而,陳望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既沒有女兒想像中的激動,也沒有臨行前的鄭重囑咐。
他只是將手抄在袖子裡,像個最普通不過的、前來送行的老農,淡淡地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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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啥交代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兒那張因為興奮和使命感而顯得神采飛揚的臉,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城裡人心眼多,別被人騙了。」
樸實到近乎笨拙的話語,卻讓陳安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毅然決然地鑽進了吉普車裡。
汽車發出一聲轟鳴,捲起地上的薄雪,緩緩駛離了小院,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處。
……
時間,在山裡,過得似乎總是比外面要慢一些。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大雪徹底封了山,整個紅旗村,都陷入了一種冬日的、寧靜而又慵懶的氛圍中。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著裊裊的炊煙,男人們湊在一起,喝著苞谷酒,吹著牛皮;女人們則坐在熱乎乎的火炕上,納著鞋底,說著東家長西家短。
而省城裡發生的一切,對於這個偏遠的山村來說,遙遠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這些故事,偶爾會通過村里那台唯一的、時常接觸不良的搖把子電話,斷斷續續地傳回來。
「餵?喂!是清婉嫂子嗎?我是安安!」
「安安!你在省城怎麼樣了?書……書的事,還順利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混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卻依舊掩蓋不住那股子沖天的興奮。
「順利?嫂子!不是順利,是太順利了!簡直就像做夢一樣!省出版社的社長,親自接見了我!他看了爸的手稿,只看了不到十分鐘,就當場拍板!特事特辦!用最好的紙,最快的速度印刷!」
「真的啊?那……那太好了!」
「這還不算完!書還沒正式發售,光是預售,就被省林業廳、地質隊,還有……還有好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單位,給內部訂購了三千冊!社長說,這是他們建社以來,從未有過的奇蹟!」
「今天!就是今天!是《山神》的正式首發日!嫂子,你絕對想不到現場有多轟動!省電視台的記者來了,省報的總編也來了!好多穿著制服的大幹部,都來捧場!他們都說,爸是咱們省里深山裡挖出來的『活寶貝』!」
……
每一次,蘇清婉接完電話,都會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得滿臉通紅,邁著小碎步跑回家,將這些好消息,一字不落地轉述給陳望聽。
村裡的人,也從各種渠道,聽說了陳望「出書當大作家」的消息。他們看向陳家小院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敬畏,又多了一層深深的崇拜和與有榮焉的自豪。
整個紅旗村,似乎都因為《山神》這本書,而變得沸騰起來。
然而,作為這一切的中心,那個攪動了省城風雲的「山神」本人,卻仿佛一個局外人。
新書首發的這一天,他沒有守在電話旁,也沒有在家裡接受村民們的道賀。
天剛蒙蒙亮,他就獨自一人,背上了一個小小的竹簍,扛著一根自製的釣竿,腰間別著那把熟悉的砍刀,走進了那片寂靜無聲的茫茫雪林。
他來到後山一處他常來的溪流邊。
溪流的大部分河段,都已經被厚厚的冰層覆蓋,但在幾塊巨石的交匯處,因為水流湍急,還保留著一小片沒有上凍的水潭。潭水清冽,可以看見有黑色的魚影,在水底悠閒地遊動。
這裡,是他的「私人漁場」。
他熟練地用砍刀在冰面上鑿了幾個洞,撒下一些碎米作為誘餌,然後,便在一塊被積雪覆蓋的、向陽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將掛著蚯蚓的魚鉤,小心地從冰洞裡垂下去,然後,便一動不動了。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身體與身後的岩石,與周圍的白雪,幾乎融為了一體。
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又平穩,仿佛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冬眠」狀態。
他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
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
遠處一隻啄木鳥,在「篤篤篤」地敲打著一棵枯樹。
一隻膽大的松鼠,從不遠處的樹上竄下來,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撒下的碎米,發出輕微的「悉悉索索」聲。
這些聲音,在他聽來,就是這天地間最美妙的音樂。
他喜歡這種感覺。
遠離了塵世的喧囂,遠離了人心的複雜,在這片只遵循最原始叢林法則的王國里,他才是真正的王,他才能感到最徹底的、發自靈魂的平靜。
省城的轟動,記者的追捧,領導的讚譽……那些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是天邊的浮雲,看一眼就過去了,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之所以同意出書,唯一的目的,就是為家人,布下一張更大的「安全網」。
如今,網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那隻狡猾的老狐狸,自己撞上來。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絕對的寧靜中時,手中的釣線,猛地向下一沉!
有魚上鉤了!
陳望手腕一抖,一揚。
一條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石斑魚,被他穩穩地從冰洞裡甩了出來,在雪地上活蹦亂跳。
他解下魚鉤,將魚扔進竹簍,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晚上,又可以給清婉和孩子們加一道菜了。
他重新掛上魚餌,準備再次下鉤。
然而,就在他即將把魚線垂入冰洞的那一剎那,他的所有動作,都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如同古井般平靜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的目光,沒有看眼前的水潭,也沒有看周圍的樹林,而是像一支無形的箭,死死地射向了對面那座隔著溪谷、相距至少有五百米遠的陡峭山脊!
山脊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
就在剛才,他看到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不是冰雪的反射。冰雪的反射光,是散的,是柔和的。
而剛才那道光,是凝聚的,是銳利的,是帶著金屬質感的!
就像……
就像是高質量的光學鏡片,在某個特定的角度下,反射出的太陽光!
可能是望遠鏡。
也可能……是狙擊槍的瞄準鏡!
陳望依舊保持著垂釣的姿勢,一動不動,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但他的肌肉,已經悄無聲息地繃緊了。
他的心,也像被冰封的河面一樣,瞬間變得冰冷而又堅硬。
他知道。
那隻被報紙和廣播吸引過來的老狐狸,那隻潛伏了一個多月的、狡猾而又兇殘的畜生,在蟄伏了這麼久之後……
終於忍不住,露出了它的尾巴。
陳望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緩緩地,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充滿了殺機的弧度。
他對著空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雜碎。」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