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要是我早一點……像現在這樣對你,你上一輩子,是不是……就不會吃那麼多苦了?」
陳望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那是一種將靈魂深處最醜陋的傷疤,毫無保留地袒露在至愛之人面前的、近乎孩童般的無助。
蘇清婉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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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手,用自己那雙同樣不再細膩的手,緊緊地回握住丈夫的大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體溫和力量,都傳遞給他。
「傻子。」她俯下身,用另一隻手,輕輕理了理陳望額前被汗水打濕的亂發,眼圈泛紅,聲音卻異常地溫柔和堅定,「說什麼胡話。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要是』和『如果』。」
「我只知道,我蘇清婉這輩子,能嫁給你陳望,能給你生兒育女,能看著孩子們平平安安,看著你每天從山裡穩穩噹噹地回來……這就很好。比什麼都好。」
「過去的事,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過去了。人,得往前看。我們現在這樣,就很好。」
蘇清婉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大道理,卻像一劑最有效的良藥,瞬間撫平了陳望心中所有的波瀾和傷痛。
是啊。
人,得往前看。
糾結於前世的悔恨,並不能讓今生的幸福增加一分一毫。他所能做的,就是握緊現在擁有的一切,用盡全力,去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圓滿。
陳望眼中的那絲脆弱和迷茫,漸漸褪去,重新被一種深沉而又堅毅的光芒所取代。
他鬆開手,端起那碗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雞蛋面,沒有絲毫的客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麵條爽滑,湯頭鮮美,兩顆金黃的荷包蛋,是他最喜歡的、剛剛凝固的溏心。
這是家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
一碗麵下肚,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
他將碗筷放到一邊,拿起鋼筆,看著眼前那沓寫滿了前世罪與罰的稿紙,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一次,他的筆鋒,不再沉重,不再艱澀。
變得輕快、凌厲,充滿了力量和自信。
他開始寫這一世。
他的筆下,第一件記下的,就是重生歸來的那個雪天。他如何將那碗加了料的雞湯,毫不猶豫地潑在了喬玉梅那張虛偽的臉上;如何扛著獵槍,用一句「要麼滾,要麼我把你們抬出去」,逼退了前來尋釁的喬家兄弟。
寫到這裡,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里那股屬於獵人的、霸道而又悍勇的氣息,正在再一次升騰。
他繼續寫。
寫他如何冒著風雪,憑藉前世的記憶,精準地找到了野豬群的蹤跡,一槍斃敵,為即將臨盆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女兒,獵來了這個家翻身的第一桶金。
他詳細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根據風向、腳印、和野豬啃食過的樹皮,來判斷它們的數量、大小和行進路線。這些看似枯燥的細節,在他的筆下,卻充滿了種驚心動魄的張力,仿佛讀者能跟著他一起,在那片冰天雪地里,進行一場緊張的追蹤。
寫完了野豬,他又寫雪夜屠狼。
他寫妻子產後的虛弱,仇家暗中的引誘,寫那七八頭餓瘋了的野狼,如何在夜色中,用一雙雙幽綠的眼睛,窺伺著他那亮著燈火的小屋。
他寫自己如何獨自一人,手持獵槍,背靠著門板,像一尊門神,守了一整夜。他沒有寫自己有多害怕,只是平靜地記述著自己每一次的開槍,每一次的上膛,每一次利用狼群的空隙更換位置。
「第一頭狼,死於三十米外,我用了半秒瞄準,子彈從它的左眼射入。」
「第五頭狼,最為狡猾,它佯裝撤退,試圖從後窗偷襲。但它忘了,雪地會留下它的腳印。我提前在那裡,為它準備了一份『禮物』。」
他的文字,冷靜、克制,沒有一個多餘的形容詞,卻將那晚的慘烈、兇險,和那份獨屬於陳望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強悍,展現得淋漓盡致。
隨著他的筆尖流淌,一個個曾經讓村民們津津樂道、甚至有些神化的事件,都被他用最樸實、最真實的文字,還原了出來。
一槍驚退熊瞎子,救下縣領導;
計殺前世主謀趙大富,讓其「意外」葬身獸口;
憑藉記憶,尋得上品野山參,徹底解決家庭的經濟危機;
他將這些經歷,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這其中,不僅包含了他的勇武和智慧,更重要的是,他將自己那些獨一無二的、用兩輩子經驗總結出來的山林生存法則,毫無保留地融入了進去。
如何通過觀察螞蟻搬家和燕子低飛,來預測未來十二個時辰的天氣?
如何用最常見的幾種植物,製作出可以止血、消炎的草藥?
在山裡迷了路,沒有指南針,如何通過觀察樹木的年輪和太陽的影子,來辨別最準確的方向?
……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本回憶錄了。
這簡直就是一本用生命寫就的、包羅萬象的「山林生存百科全書」!
正當陳望寫得入神之時,院子裡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是村裡的孩子們。
「虎頭!虎頭!你快出來!我們去後山打雪仗!」
「不了,我外公說了,今天可能會下小雪,後山有暗冰,滑。」虎頭那稚嫩卻沉穩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你外公怎麼知道的?天還好好的呢!」
「我外公早上看了看咱家屋檐下的蜘蛛網,他說今天的網結得又低又密,就是要下雪。我外公說的,肯定沒錯!」
門外的陳望,聽到孫子的這番話,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麼大的意義。
就在這時,一個村民大嬸,拎著一籃子剛從地窖里拿出來的、還帶著冰碴兒的白菜,走進了院子。
「清婉在家嗎?」
「嬸兒,我媽出去了。您找她有事?」是陳安安的聲音。
「哎呦,安安回來啦!也沒啥大事,就是前幾天多虧了你爸,不然我們全村都得喝西北風。這是嬸子自家種的白菜,沒啥好東西,就是一份心意。你讓你爸嘗嘗,用縣裡發的鹽醃出來的酸菜,味道就是正!」
大嬸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陳望坐在屋裡,聽著這一切,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他拿起筆,在稿紙的末尾,寫下了新的一行字。
「今生所求,不過屋檐之下,妻兒笑語,四鄰炊煙。幸甚,我陳望,皆已得之。」
寫完,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女兒陳安安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陳安安將茶杯放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沓厚厚的稿紙,尤其是那句「皆已得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但很快,這種感動,就被一種更加明亮、更加銳利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商人的敏銳,是企業家的遠見。
她看著眼前這本凝聚了父親一生心血的「巨著」,一個大膽到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成型。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明亮眼眸里,此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爸,這不只是一本家書。」
「這是一本能救人命,能改變很多人命運的教科書。」
她向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你信不信,我能讓它在省城裡,引起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