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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落筆千斤!前世悔恨化墨痕

  「你得把它寫下來!」

  陳安安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陳望那因為一夜激戰而略顯疲憊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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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下來?

  陳望的第一反應,就是荒謬。

  他是什麼人?他是一個獵人,一個雙手沾滿野獸鮮血、在山林里用槍和刀說話的男人。他的本事,都刻在骨子裡,流在血液里,體現在每一次拉開槍栓、每一次布下陷阱的動作里。

  寫下來?那不是文人騷客,不是城裡那些戴著眼鏡、弱不禁風的「知識分子」才幹的事嗎?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拒絕。

  「安安說的對。」

  一個溫婉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蘇清婉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件乾淨的棉襖,輕輕披在了丈夫那已經被露水和汗水打濕的肩膀上。

  她的目光,沒有看那片焦黑的廢墟,也沒有看那個刺眼的Zippo打火機,而是始終落在自己的丈夫身上,那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心疼和後怕。

  「老陳,」蘇清婉的聲音很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安安的意思,不是讓你去當什麼作家,也不是為了給外人看。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這個家。」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陳望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繼續說道:「是為了給虎頭,給暖暖,留下一點念想。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外公,到底是個什麼樣頂天立地的人。讓他們知道,他們身上流的血,有多驕傲。」

  「以後,就算……就算我們都不在了,他們看到你寫的這些東西,就像你還在他們身邊,還在教他們怎麼在這山里活下去,怎麼堂堂正正地做人。」

  蘇清一席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陳望心中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那道門。

  為了名聲?他不屑一顧。

  為了利益?他視如糞土。

  但為了孩子,為了子孫後代,為了這個家的傳承……他無法拒絕。

  他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死後,女兒妞妞那無助的哭喊,想起了她最終「意外」掉進冰窟窿的悽慘結局。如果那時候,她能懂得哪怕一丁點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懂得如何分辨人心險惡,懂得如何保護自己,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悔恨,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再次纏住了他的心臟。

  是啊,他這一身的本事,帶不進棺材。如果不能傳下去,那跟一抔黃土,又有什麼區別?

  他看著妻子眼中的期盼,看著女兒眼中的堅持,又想起了孫子虎頭那雙酷似自己的、閃爍著狼崽般光芒的眼睛。

  良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寫。」

  ……

  當天晚上,陳望家裡的那張八仙桌,被擦得一塵不染。

  一盞嶄新的煤油燈,被擰到了最亮,橘黃色的燈光,將小小的堂屋照得溫暖而又明亮。

  桌子上,沒有往日的飯菜,而是鋪上了一沓厚厚的、從縣裡幹部那裡特意要來的稿紙。紙張白淨,散發著淡淡的墨香。稿紙旁邊,是一瓶嶄新的「英雄」牌藍黑墨水,和一支筆桿光滑的嶄新鋼筆。

  這是陳安安特意托人從縣城裡買回來的,花光了她小半個月的工資,但在她看來,這一切都值。

  全家人都默契地沒有來打擾。蘇清婉早早地就哄著兩個孩子睡下,自己也回了裡屋,只是將門虛掩著,留出一條縫,隨時關注著外面的動靜。

  陳望坐在桌前,面對著那張空白的稿紙,卻比面對一頭吊睛白額的猛虎,還要感到棘手。

  他握著那支在他手中顯得有些纖細的鋼筆,只覺得它比自己那杆老獵槍,要沉重千百倍。

  寫什麼?

  從哪兒寫起?

  寫自己如何百步穿楊,一槍斃敵?寫自己如何巧設陷阱,智斗群狼?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卻又被他一一否決。

  那些是他的「能」,是他的「術」,卻不是他的「道」,不是他這一生最刻骨銘心的東西。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地跳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全家福上。照片上,蘇清婉依偎在他身邊,笑得溫婉;陳安安還扎著兩個羊角辮,一臉的驕傲;林浩則顯得有些拘謹。

  他的心,忽然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溫情填滿了。

  他想起了上一世。

  想起了自己臨刑前,蘇清婉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想起了她被喬玉梅和王建軍一家百般欺凌,最終在那個沒有他的冬天裡,凍死在雪地中的絕望。

  想起了自己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蕩在空中,看著她下葬時那口薄薄的棺材,心中那如同被凌遲般的劇痛。

  重生以來,他拼盡全力,去彌補,去守護,去改變這一切。他給了她最好的生活,給了她最堅實的依靠,讓她成了全村、全縣都羨慕的女人。

  但那份深埋在靈魂深處的歉意,那份對前世的、刻骨銘心的悔恨,卻從未消失過。

  他覺得,在記錄自己這一生的「功」之前,必須先記下自己那一世的「過」。

  他不再猶豫。

  他擰開墨水瓶,將鋼筆尖浸入那深邃的藍黑色液體中。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寫那些驚心動魄的狩獵故事,也沒有寫那些神乎其技的追蹤技巧。

  他落筆的第一行字,寫得緩慢而又沉重,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這一輩子,對不住一個人。」

  「她叫蘇清婉。」

  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他那隻握槍穩如磐石的手,竟然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寫了下去。

  他開始寫那個遙遠的、模糊的,卻又清晰得如同昨日的「前世」。

  他寫自己是如何的愚蠢,聽信了喬玉梅的讒言,覺得成分不好的蘇清婉,是自己人生的污點和累贅。

  他寫自己是如何的混帳,在蘇清婉臨盆之際,卻跑到外面去喝悶酒,讓她一個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寫自己是如何的冷漠,將打來的獵物,寧願偷偷拿去黑市換錢,也不願給操勞了一天的妻子添一碗肉湯。

  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剖開他自己的胸膛,將那顆曾經冷硬、如今卻柔軟無比的心,血淋淋地展示出來。

  這不是一本狩獵指南。

  這是一封遲到了整整一輩子的、用血和淚寫成的……懺悔書。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甚至沒有察覺到,裡屋的門縫裡,蘇清婉正無聲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扼腕停頓的背影,早已淚流滿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陳望寫完了前世的最後一筆——他被槍決,蘇清婉和女兒相繼慘死,仇人卻風光得意。

  他將筆重重地放下,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將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用文字的形式,徹底地、毫不保留地傾瀉出來,對他來說,也是一種酷刑,但更是一種解脫。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從身後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蘇清婉。

  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走到了他的身邊。

  她沒有去看稿紙上的內容,只是將面碗放在他手邊,柔聲說道:「寫累了吧,吃點東西。天,快亮了。」

  陳望睜開眼,看著妻子那雙因為一夜未眠而布滿紅絲,卻依舊溫柔如水的眼睛,他那顆被悔恨和痛苦反覆煎熬的心,瞬間被無盡的暖意所包裹。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良久,他才用一種沙啞到極致的聲音,輕聲問道:

  「清婉,要是我早一點……像現在這樣對你,你上一輩子,是不是……就不會吃那麼多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