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這……這是怎麼了?村里出什麼事了?」
蘇清婉抓著陳望胳膊的手,因為緊張而指節用力,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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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當!當!」的鐘聲,像一柄柄重錘,不偏不倚地砸在紅旗村每一個人的心坎上。這不是召集開會的長鍾,也不是誰家報喪的哀鍾,這是只有在面臨滅頂之災時才會動用的、代表著血與火的警鐘!
陳望臉上的溫情與對未來的憧憬,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便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萬年冰川般的冷靜,和從骨子裡透出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凜冽殺機。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掃過山下那片已經亮起點點火光、人影攢動的村莊。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就完成了分析。
不是山洪,這個季節,河水早已冰封。
不是大型猛獸闖入,如果是那樣,鐘聲會更急促,而且會夾雜著獵槍的爆鳴和狗的狂吠。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火!
而且,是足以威脅到整個村莊的大火!
「別怕。」陳望反手握住蘇清婉冰涼的手,用自己滾燙的掌心將其包裹。他的聲音低沉而又穩定,帶著一種能讓天塌下來都覺得有頂樑柱撐著的巨大安全感,「你先回去,把安安和孩子們叫醒,讓他們穿好衣服,把院子裡的水缸都打開。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院子。黑子會守著你們。」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地釘進了蘇清婉的心裡,瞬間驅散了她大部分的慌亂。
「那你呢?」蘇清婉看著自己的丈夫,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我去去就回。」陳望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信我。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高大的身軀沒有絲毫猶豫,順著陡峭的雪坡,以一種近乎奔跑的速度,向著山下的村莊衝去。他的腳步又快又穩,在崎嶇不平的雪地里,如履平地。那不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該有的速度,那是一頭被驚擾了領地、奔赴戰場的雄獅!
蘇清婉站在原地,看著丈夫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林子裡,她沒有再遲疑,立刻轉身,快步向著自家的小院跑去。她知道,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聽丈夫的話,守好這個家,不讓他有任何後顧之憂。
……
陳望衝下山坡,剛一踏上村裡的主路,一股濃烈的、夾雜著草木和糧食燒焦的刺鼻氣味,便撲面而來。
火光的源頭,正是村子中央,那個最重要的所在——集體倉庫!
那裡,存放著全村人過冬的口糧、種子,還有前幾天王主任親自帶人送來的、足以讓全村人安穩過個好年的兩千斤精鹽!
「快!快救火啊!」
「水!水不夠了!」
「東邊的牆要塌了!快躲開!」
整個村子都亂成了一鍋粥。幾十個男人女人,老的少的,端著木盆,拎著水桶,在結了冰的土路上來回奔跑。他們將一盆盆冰冷的水,奮力潑向那已經燒紅了半邊天的巨大倉庫,但那點水量,對於已經徹底燒起來的、乾燥的木質結構建築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火舌像貪婪的巨蟒,從窗戶和房頂的破洞裡瘋狂竄出,舔舐著漆黑的夜空。燃燒的木樑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不時有燒斷的椽子帶著一蓬火星轟然墜落,激起一陣陣驚恐的尖叫。
恐慌和絕望,像火災的濃煙一樣,籠罩在每一個村民的臉上。
就在這時,陳望到了。
他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跟著眾人去提水,而是直接穿過混亂的人群,來到了火場的上風口。他眯著眼,感受著從山裡灌下來的夜風方向和力度,又看了一眼倉庫燃燒的態勢和周圍的建築布局。
只用了不到十秒鐘,一幅清晰的「作戰地圖」就在他腦海中成型。
「都他娘的別亂了!」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吼,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聲。
所有人都被這聲吼鎮住了,他們下意識地回頭,看到了那個如同鐵塔般站在火光中的身影。
是陳望!是山神陳望!
「柱子!劉強!」陳望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你們兩個,帶上所有年輕力壯的,別他娘的再往火上潑水了!那沒用!聽我的,去倉庫西邊,把那幾戶人家的柴火垛,還有院牆,都給我拆了!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清出一條十米寬的隔離帶!快!」
被點到名的王大柱和劉強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注入了主心骨,立刻大聲應道:「是!陳大Dà爺!」
他們扔掉手裡的水桶,振臂一呼,立刻帶著村里最精壯的一批後生,扛著鋤頭和鐵鍬,瘋了一樣沖向倉庫西側。
「剩下的人,女人和孩子,都退到村口的大槐樹下面去!別在這裡礙事!」
「老少爺們兒,還有能動的,跟我來!」陳望再次下令,這一次,他自己帶頭,扛起了一把被人扔在地上的巨大鐵耙,走向了火勢最猛烈的倉庫東側。
東側,緊挨著的就是一片小樹林,再過去,就是大片的民房。一旦火勢蔓延過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這火這麼大,過去幹啥啊?那不是送死嗎?」有人看著那幾乎要將人烤化的火牆,哆哆嗦嗦地問道。
陳望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行動,告訴了所有人答案。
他來到距離火牆不足五米的地方,將鐵耙狠狠地扎進混雜著積雪和泥土的地面,雙臂肌肉墳起,青筋如同虬龍般盤繞。
「喝!」
他一聲爆喝,腰腹發力,硬生生將一大塊凍得如同岩石般的土地連帶著積雪,給翻了起來,甩向火場!
雪遇火,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響,化作一團白色的水汽。雖然無法滅火,卻有效地降低了火牆的溫度。
「看明白了沒有?」陳望轉過頭,一雙虎目掃過那些被他鎮住的村民,「用雪和土,給我把它壓住!不能讓火星子飛到林子裡去!」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效仿。一時間,鐵鍬翻飛,泥土和積雪如同雨點般,被投向火牆,硬生生在倉庫和樹林之間,也築起了一道簡陋卻有效的防火屏障。
整個救火現場,在陳望的指揮下,從一盤散沙,迅速變成了一部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
混亂消失了,恐慌被壓制了,所有人都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陳望站在最前線,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沖天的火光映襯下,仿佛一尊真正的神祇,給所有絕望中的村民,帶來了希望和信念。
不知過了多久,在所有人的奮力撲救下,火勢終於被控制住了,不再向外蔓延。雖然整個倉庫最終還是被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但總算保住了村里其他的房屋和後面的山林。
所有人都累癱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被熏得漆黑,但眼裡,卻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望沒有休息,他提著那把已經有些變形的鐵耙,走進了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里。
「陳大爺,裡面危險!」王大柱連忙喊道。
陳望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像獵犬一樣,在燒焦的橫樑和灰燼中仔細地搜索著。
這場火,起得太蹊蹺了。
很快,他在倉庫的角落裡,一個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這裡的灰燼顏色,和別處有些不同,帶著一絲不易察Gas的油膩反光。
他用鐵耙輕輕撥開上層的灰燼,一個被燒得只剩下半截的、軍綠色的帆布包,出現在他眼前。帆布包的旁邊,還散落著幾個已經變形的、像是罐頭一樣的東西。
他蹲下身,撿起一個,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汽油味,直衝腦門。
是汽油!這伙雜碎,是蓄意縱火!他們偷了鹽之後,並沒有走遠,而是藏在了倉庫里。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被發現了,所以放火毀滅證據,趁亂逃跑!
就在這時,跟進來的林浩,作為陳安安的丈夫,也跑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剛剛在廢墟外圍撿到的東西,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爸……爸,您看這個……」
陳望回頭,接過林浩遞過來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銀白色的,帶著翻蓋的金屬方塊。
Zippo打火機。
在這個連火柴都還是稀罕物的七十年代山村,這個代表著西方工業文明的產物,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陳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了那枚黃銅紐扣,想起了那個名叫「黑狐」李衛國的雜碎。
能用上這種東西的,除了他,還會有誰?
「爸,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失火了,這是人為縱火,是蓄意破壞!」陳安安也趕了過來,她看著父親手裡的打火機,和那堆汽油罐,這位見慣了商場風浪的女強人,此刻的臉上,也寫滿了後怕和無法遏制的憤怒,「這些人,他們簡直是瘋了!為了逃跑,他們根本不在乎整個村子的死活!」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看著他一夜之間又添了幾分風霜的臉,看著他身上那股子疲憊卻依舊強撐的堅毅,一個念頭,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瘋長起來。
她走到陳望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無比的語氣說道:
「爸,你這一身的本事,你腦子裡裝的那些東西,比這倉庫里所有的糧食加起來都珍貴!要是哪天……要是哪天你不在了,我們怎麼辦?整個村子,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得把它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