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你跟我說實話，這東西……到底是誰的？你胸口那道傷，根本不是什麼老虎抓的，對不對？」
蘇清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陳望精心維持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熟悉的黃銅紐扣，紐扣上那隻狐狸的側影，在夕陽的餘暉下，仿佛活了過來，正用一種陰冷而又嘲弄的眼神看著他。
他沉默了。
他可以對縣裡的領導撒謊，可以對自己的兒女隱瞞，但唯獨眼前這個女人，這個陪他走過了半輩子風雨、將他從地獄裡拉回人間的女人，他不想，也無法欺騙。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外表看似柔弱，實則內心比誰都通透、比誰都堅韌。她或許不懂山裡的門道，不懂獵人的彎彎繞繞，但她懂他。從他歸來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從他眼神的細微變化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這幾天之所以一言不發，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等他主動開口。
陳望緩緩收緊手掌，將那枚紐扣重新攥進掌心。他抬起頭，迎著妻子那雙寫滿了擔憂和探尋的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清婉，有些事，我本不想讓你知道，不想讓你跟著擔驚受怕。」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但你既然問了，那我就告訴你。」
他沒有立刻說出「黑狐」李衛國這個名字，也沒有提及前世的血海深仇。那些過於匪夷所思、充滿了血腥和背叛的過往，他永遠也不會讓它們來玷污妻子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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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用一種她能夠理解的方式，來解釋這一切。
「這枚紐扣，屬於一個我幾十年前就認識的『老朋友』。」陳望的目光，投向了遠處被暮色漸漸吞噬的群山，眼神變得悠遠而又冰冷，「當年在邊境線上，他欠了我一條命，也欠了很多人……很多條命。我以為他早就死在了那場衝突里，沒想到，他這個雜碎，命這麼硬，又回來了。」
「那……那他這次回來，是衝著你來的？」蘇清婉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全是。」陳望搖了搖頭，「像他這種人，眼裡只有利益。他這次回來，帶著人，帶著槍，潛進這片深山，為的，肯定不是幾百斤鹽那麼簡單。這山里，有他想要的東西。而我……」
陳望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只是恰好擋了他的路。成了他眼中，需要拔掉的一根釘子。」
「那你胸口的傷……」
「是他幹的。」陳望沒有再隱瞞，「那頭老虎，只是個意外。真正想要我命的，是他。他是個狙擊手，一個很厲害的獵人。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運氣好，你現在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屍體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蘇清婉卻聽得渾身發冷。她能想像得出，在那樣的雪夜裡，自己的丈夫，同時面對著猛虎的利爪和暗處毒蛇般的槍口，是何等九死一生的絕境。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勸自己的丈夫「算了吧」、「我們躲起來」。
她只是反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握住了陳望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全部傳遞給他。
「老陳，」她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我雖然幫不上你什麼，但我知道，像這種毒蛇，你不把它打死，它就永遠會盤在那裡，盯著你的家，盯著你的孩子，總有一天會竄出來咬人。你……你想怎麼做，就放手去做吧。」
陳望的心，被妻子的理解和支持，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看著她，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卻有著比山崗上最堅韌的青松還要強大的內心。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放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猶豫，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堅不可摧的決心，「他是個獵人，我也是個獵人。只不過，他忘了，這片山，姓陳。在我的地盤上，任何狐狸，都別想活著走出去。」
他的身上，那股屬於山林之王的霸道和自信，再一次升騰而起。
他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李衛國是個狙셔手，習慣了躲在暗處，習慣了掌控全局的感覺。對付這種人，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將他從暗處逼出來，讓他失去他最依賴的距離優勢。
這片莽莽山林，就是陳望為他準備的、最完美的獵場。他會利用自己對這裡一草一木的熟悉，布下一個天羅地網。他要讓李衛國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獵人。
他握著妻子的手，看著遠方那一片被夜色徹底籠罩的、如巨獸般蟄伏的深山，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掌控力。
「清婉，你看著吧。最多不出十天，我就把這條老狐狸的皮，剝下來，給你做成圍脖！」
蘇清婉看著丈夫臉上那熟悉的、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一顆懸著的心，也漸漸落了地。她相信他，就像相信太陽會從東方升起一樣。
她靠在丈夫的肩頭，正想再說些什麼。
突然——
「當——！當——！當——！」
一陣急促、短促、充滿了不祥氣息的鐘聲，毫無徵兆地，從山下村莊的方向，穿透了寧靜的夜幕，清晰地傳到了他們的耳朵里！
陳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蘇清婉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煞白。
這鐘聲，他們太熟悉了。
這不是報時，也不是召集開會。這是紅旗村沿用了幾十年的、最高級別的緊急警報！只有在遇到山洪、火災，或者有大型猛獸闖入村莊這種危及全村人生死的重大突發事件時，才會敲響！
上一次這鐘聲響起，還是在二十多年前，一群餓瘋了的野狼，在雪夜裡圍攻了村子。
而這一次……
陳望和蘇清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和不安。
是李衛國那伙人去而復返，殺進了村子？
還是說，有比那頭東北虎，更加可怕的東西，闖了進來？
蘇清婉抓著陳望的胳膊，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老陳，這……這是怎麼了？村里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