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話,好不好?」
蘇清婉的聲音,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陳望那顆堅硬如鐵的心。他那身足以讓猛虎畏懼、讓悍匪膽寒的殺伐之氣,在妻子這句帶著無限溫情和關切的話語面前,瞬間消弭於無形。
「好,聽你的。」他笑著點頭,乖乖地任由女兒和女婿將他扶進裡屋,在燒得暖烘烘的火炕上躺下。
接下來的兩天,陳望享受到了他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帝王般」的待遇。
他被勒令臥床休養,不准下地,不准幹活,甚至連端茶倒水這種小事,都被全家人給包攬了。
妻子蘇清婉每天變著花樣地給他燉各種補湯,用縣裡送來的最好藥材給他換藥。女兒陳安安放下了集團所有的業務,寸步不離地守著。女婿林浩則承包了所有劈柴、挑水之類的體力活,幹得滿頭大汗,卻樂在其中。
就連孫子虎頭和孫女暖暖,也成了他的貼身小護衛。一個每天拿著自己的小木弓,在門口「站崗放哨」,不許任何閒雜人等來打擾外公休息。另一個則像個小棉襖,時不時地湊到炕邊,用她那軟糯的聲音問:「外公,傷口還疼不疼呀?」
被一家人如此珍視地包圍著,陳望嘴上雖然嫌煩,說自己沒那麼嬌貴,但心裡,卻像是被冬日的暖陽泡著,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和滿足。
他知道,眼前這幅闔家安樂、其樂融融的畫面,就是他兩世為人,拼了命想要守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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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下午,陳望胸口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不再那麼疼痛。他實在是躺不住了。趁著蘇清婉去村里串門、陳安安和林浩帶著孩子們去午睡的空檔,他悄悄地披上了一件厚實的棉襖,溜出了屋子。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連日的大雪,將整個山村都包裹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屋檐下,掛著一排晶瑩剔首的冰凌,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空氣清新而又凜冽,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子雪後特有的甜意。
陳望沒有走遠,只是在自家院子裡,信步走著。他先是去檢查了一下院牆邊的幾個捕獸夾,確認它們都處在隨時可以激發的狀態。然後,又走到柴房,看了一眼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柴,用手掂了掂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開山斧,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冰冷的觸感。
這些看似無意義的舉動,卻是他幾十年雷打不動的習慣。這個院子,這間老屋,就是他的領地,領地內的每一處防禦,每一個細節,都必須時刻處於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他檢查完最後一處角落,準備回屋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蘇清婉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看樣子是鄰居送的自家做的凍豆腐。她看到陳望竟然下了床,還跑到了院子裡,先是柳眉一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呀你,就是個天生勞碌的命,一天不摸摸這些鐵傢伙,就渾身不自在。」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幫他緊了緊敞開的衣領,撣去他肩膀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枯葉。
「在屋裡躺得骨頭都快生鏽了。」陳望笑了笑,順勢拉住了妻子那隻因為在外面走動而有些冰涼的手,用自己的大手將其包裹起來,「走,陪我出去走走。」
「傷還沒好利索呢,又想往哪兒跑?」蘇清婉嘴上埋怨著,卻沒有掙脫,任由他拉著自己。
「不跑遠,就在屋後那片林子裡。」陳望拉著她,走出了小院,順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慢慢向屋後的山坡上走去。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光禿禿的樹梢,在雪地上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腳下踩著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是此刻天地間唯一的樂曲。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走著,仿佛要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最終,陳望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坦岩石上停下了腳步。從這裡,剛好可以俯瞰整個紅旗村。炊煙裊裊,從一個個小小的院落里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下,匯聚成一幅寧靜而又祥和的畫卷。更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了一片壯麗的、如同燃燒般的血紅色。
「真好看。」蘇清婉靠在陳望的肩膀上,由衷地感嘆道。
「是啊,真好看。」陳望的目光,卻沒有看那壯美的夕陽,而是落在了妻子被霞光映得紅撲撲的臉頰上。
在他眼中,這世上最美的風景,也及不上妻子此刻安詳的睡顏。
他輕輕地摩挲著妻子那隻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讓他無比眷戀的手,低聲說道:「清婉,等開春了,我就在這塊石頭上,給你搭一個木頭的平台。再擺上桌子和椅子。以後,咱們每天都來這裡坐坐,看看日出,看看日落。等虎頭再大點,就讓他帶著媳,帶著他家娃,也來這裡看。」
蘇清婉聽著丈夫對未來的規劃,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把頭往陳望的肩膀上靠得更緊了些,感受著他身上那讓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
「好啊。」她輕聲應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兒都好。看什麼,都好。」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八個字,是陳望兩輩子加起來,最深的奢望。而此刻,他就真實地擁有著這一切。
然而,這寧靜的、仿佛能持續到永恆的氛圍,卻被蘇清婉接下來一個輕飄飄的問題,悄然打破。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陳望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眸子裡,此刻卻帶著一絲無法化開的、深藏的憂慮。
她從自己的口袋裡,也掏出了一個小物件。
那是一個小小的、已經因為氧化而顯得有些暗淡的黃銅紐扣。紐扣的正面,刻著一隻狐狸的側影。
正是陳望那天揣進內袋,卻在蘇清婉為他換藥時,不小心掉出來,被她悄悄撿了起來的那一枚。
蘇清婉將紐扣放在陳望的掌心,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如千鈞,一字一字,清晰地敲打在陳望的心上。
「老陳,你跟我說實話,這東西……到底是誰的?你胸口那道傷,根本不是什麼老虎抓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