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那伙人……真的只是偷鹽的賊那麼簡單嗎?您昨晚,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這件事,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
陳安安的聲音里,帶著商場上錘鍊出的敏銳和揮之不去的擔憂。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他剛才在縣領導面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或許能騙過所有人,但騙不過她這個女兒。
那一身足以致命的傷,那雙眼睛深處潛藏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殺機,都說明昨夜發生的一切,絕不僅僅是「驅趕猛虎」那麼簡單。
陳望腳步一頓。他回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已經能獨當一面的女兒,看著她眼中的關切與探尋,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也有一絲無奈。
孩子長大了,本事大了,心思也多了,不好糊弄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揉了揉陳安安的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和溫和。
「先進屋,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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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徑直走進了那間讓他牽掛了一整夜的屋子。
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燙,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他冰冷的身體。妻子蘇清婉沒有多問一句,只是默默地轉身,去廚房端來了一碗早就備好的、還冒著熱氣的薑糖水。
「先喝點,暖暖身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望接過那隻粗瓷大碗,碗壁的溫度,透過他早已凍得麻木的手掌,直達心底。他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將那碗辛辣滾燙的薑糖水,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他體內的部分寒氣。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自己像是又活了過來。
「爸,我來給您處理傷口!」林浩這個平日裡有些木訥的城裡女婿,此刻也顯得格外有眼力見。他手忙腳亂地打開了王主任臨走時特意留下的那個急救箱,裡面塞滿了各種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藥品和繃帶。
「不用。」陳望擺了擺手,拒絕了女婿的好意。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拿著乾淨毛巾和熱水走過來的蘇清婉身上,「讓你媽來。」
林浩和陳安安對視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他們知道,接下來的時間,屬於這對風雨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
蘇清婉端著水盆,走到炕邊。她讓陳望在炕沿上坐好,然後,伸出那雙同樣布滿老繭的手,開始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幫他解開那件已經和傷口凝結在一起的破爛皮襖。
當那五道被虎爪劃開的、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的傷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即使是早已見慣了各種風浪的陳安安,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林浩更是臉色發白,別過了頭去,不敢再看。
只有虎頭,這個八歲的孩子,他沒有哭,也沒有害怕。他只是睜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公胸前那猙獰的傷口,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攥得緊緊的,那張酷似陳望的小臉上,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倔強和堅毅。
蘇清婉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她的手指,在觸碰到那些翻卷的皮肉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穩住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出任何驚呼。她只是像過去的幾十年裡,無數次為他處理被野豬獠牙拱傷、被黑熊掌摑傷時一樣,沉默地、專注地,用浸濕了熱水的毛巾,一點一點地,將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泥土,輕輕擦拭乾淨。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毛巾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和陳望那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疼嗎?」蘇清婉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陳望看著妻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角因為常年操勞而多出的細密皺紋,看著她鬢角那幾根藏不住的銀絲,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妻子正在為他擦拭傷口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和那輕微的顫抖。
「不疼。」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柔,「只要看著你,這點傷,算得了什麼。」
蘇清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想抽回手,卻被陳望緊緊握住。
「你這老東西,都這把年紀了,還說這些不害臊的話。」她嘴上嗔怪著,眼淚卻不爭氣地,一滴一滴,落在了陳望的手背上,滾燙。
「我說的是實話。」陳望看著妻子的眼睛,那雙曾經清澈如泉,如今盛滿了歲月風霜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無比,「我這一輩子,渾過,蠢過,讓你受了太多的委屈。後半輩子,我拼了命,就是想把以前欠你的,都補回來。只要能讓你們娘兒幾個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別說挨幾爪子,就是要了我這條老命,也值了。」
這番樸實無華,卻發自肺腑的話,讓在場的陳安安和林浩,都紅了眼眶。
他們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視名利如浮雲。因為在他心裡,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藏,早已被他擁入懷中。
蘇清婉再也忍不住,她俯下身,將頭輕輕地靠在陳望寬闊的肩膀上,淚水無聲地打濕了他的衣衫。她沒有再問昨晚到底有多危險,也沒有再勸他以後不要去冒險。
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是為守護這個家而生的。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他身為丈夫、身為父親,最引以為傲的勳章。
她的眼睛裡,沒有對英雄的盲目崇拜,只有對自己的男人,那化不開的愛、心疼,和足以融化一切的驕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虎頭,邁著小短腿,走到了陳望的面前。
他沒有看外公的傷口,而是舉起了自己懷裡那把小小的木弓,遞到了陳望的面前,用一種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說道:「外公,你教我!教我使你那杆大槍!等我長大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誰敢讓你流血,我就讓它拿命來償!」
孩子的話,擲地有聲。
陳望看著自己的孫子,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閃爍著狼崽般兇狠光芒的眼睛,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依舊在笑,笑得無比暢快,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一把將虎頭攬進懷裡,用那滿是胡茬的下巴,用力地蹭著孫子稚嫩的臉頰,「不愧是我陳望的種!老陳家,後繼有人了!」
他抬起頭,迎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感受著妻子的依偎,孫子的體溫,心中那因為「黑狐」而燃起的滔天殺意,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家」的溫暖,徹底撫平,沉澱,然後凝練成了更加堅不可摧的決心。
蘇清awa,蘇清婉扶著他,柔聲說道:「好了,別鬧了,快讓孩子扶你進屋躺著,傷口還沒上藥呢。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好了再說。你聽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