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您這樣的英雄,我們到底該怎麼感謝才好?」
王主任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他緊緊握著陳望的手,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而是整個清河縣的定海神針。他身後的張局長和一眾幹部,看著陳望的眼神里,也無一例外地充滿了敬畏和欽佩。
他們都是處理過各種大案要案的行家,只憑一枚小小的彈殼,就能想像出昨夜那場山林中的交鋒,是何等的兇險和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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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看來,陳望此刻的形象,已經不能用簡單的「獵人」或者「村民」來定義了。他孤身一人,僅憑一桿老獵槍,不僅從一夥持有軍用武器的悍匪手中保全了自己,還將一頭被激怒的猛虎驅離了村莊。這種事,簡直比電影裡演的還要傳奇。
然而,面對王主任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熱情和讚譽,陳望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只是淡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西裝革履、一臉激動的「大人物」,然後,目光落回到了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蘇清婉身上。
比起縣委的感謝,比起政府的表彰,他更在意的,是妻子那擔憂的眼神,是女兒那未乾的淚痕,是孫子孫女那怯生生抓著媽媽衣角的小手。
「王主任,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陳望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沒做什麼,就是一個山里人,看不得自己家的地盤,被一些不長眼的畜生和雜碎給禍害了。」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畜生」指的是猛虎,「雜碎」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王主任和張局長聽了,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對陳望這種不卑不亢、理所當然的態度,更加高看了幾分。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範!
「陳老,您太謙虛了!」王主任搓了搓手,姿態放得更低了,「這不是小事!這伙悍匪手持軍火,潛入我們清河縣的深山,意圖不明,這背後牽扯的問題,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重!您提供的這條線索,這枚彈殼,就是破案的關鍵!這份功勞,誰也抹殺不了!我們縣裡,必須給您表彰!獎金,榮譽證書,縣報上還要專門為您寫一篇專題報導,號召全縣人民向您學習!」
王主任越說越興奮,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政績。既打擊了犯罪分子,又樹立了民間英雄的典範,一舉兩得。
周圍的村民們聽到「獎金」、「上報紙」,也都發出了陣陣驚嘆和羨慕的議論聲。在他們樸素的觀念里,這已經是天大的榮耀了。
陳安安和林浩對視了一眼,心裡也覺得,父親辛苦了一夜,九死一生,得到這些榮譽和獎勵,是理所應當的。
然而,陳望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獎金,我不要。」
「上報紙,更沒必要。我一把年紀了,不好那個虛名。」
陳望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幾隻煩人的蒼蠅,「王主任,你們要是真想感謝我,就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派人,把那伙雜碎揪出來,該槍斃的槍斃,該坐牢的坐牢,別讓他們再有機會來禍害這片山。」
「這……這是我們分內之事,一定辦到!」王主任連忙保證,但隨即又為難地說道,「可是,陳老,您的這份功勞……」
「我說了,我不要什麼功勞。」陳望打斷了他,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我老婆孩子還在等我回家吃飯,我孫子昨晚沒睡好,我胸口的傷口也得處理一下。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大領導,要是真有心,就別在我這兒耽誤工夫了。」
他這番話,幾乎等於是在下逐客令了。
王主任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顯得有些尷尬。他身後的幾個年輕幹部,更是面露不忿,覺得這個老頭子也太不識抬舉了,縣裡的一把手親自來慰問,他竟然還嫌煩。
只有張局長,這個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公安,看著陳望,眼神里的敬佩之色更濃了。他知道,這種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就在氣氛陷入僵持的時候,陳望忽然又開口了。
「不過,你們要是真過意不去,非要給我點什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一臉期待又有些畏懼的村民,「倒也真有件事,得麻煩你們。」
「您說!您說!」王主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湊上前去。
「前兩天,村裡的倉庫遭了賊。」陳望指了指不遠處的村集體倉庫,「糧食沒丟多少,但我們村里存著過冬的幾百斤咸鹽,全被那伙雜碎給偷走了。」
他看著王主任,眼神平靜而又銳利,「這大雪封山的,沒鹽,人是會生病的,菜也沒法存。你們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我不要的那些獎金,換成鹽,給我們村里送來。什麼時候送到,我什麼時候算你們縣政府,領了我這個人情。」
此話一出,全場皆靜。
所有人都沒想到,陳望放著個人的榮譽和獎金不要,心裡記掛的,竟然是全村人過冬的幾百斤鹽。
那些原本還在羨慕、甚至有些嫉妒的村民們,在這一刻,臉上都露出了羞愧和感動的神色。他們這才明白,陳望昨夜拼死守護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小家,更是他們紅旗村這個大家。
他才是這個村子真正的魂,真正的守護神!
王主任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破爛、滿身血污,卻目光如炬的老人,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從心底深處升起。他當了這麼多年幹部,見過太多為了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的人,也見過太多居功自傲、索要回報的人。
像陳望這樣,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卻視名利如浮雲,心中只記掛著鄉親們吃菜咸不鹹的人,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
「高人……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王主任在心裡喃喃自語。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陳望,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老,我明白了!我代表縣裡,向您保證!今天天黑之前,一千斤!不!兩千斤精鹽,還有您老療傷需要的一切藥品,我親自給您送到家門口!一針一線,一粒一毫,都算我們縣政府,對您的敬意!」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廢話,轉身對著身後同樣被震撼得無以言加的下屬們,厲聲喝道:「都還愣著幹什麼?回去!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張局長,封山!給我把整個清河縣翻過來,也要把那伙持槍的匪徒給我挖出來!其他人,跟我回縣裡,辦鹽!辦藥!今天這事要是辦不好,我們都對不起陳老,對不起我們頭上的這頂烏紗帽!」
一行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兩輛吉普車捲起漫天風雪,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小院門口,終於恢復了寧靜。
陳望看著那些遠去的車輛,輕輕地搖了搖頭。他轉身,正準備進屋,女兒陳安安卻拉住了他,一雙複雜的眼睛看著他,輕聲問道:「爸,那伙人……真的只是偷鹽的賊那麼簡單嗎?您昨晚,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這件事,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