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咱們有大麻煩了。山里,來客人了。是山大王,親自來了。」
陳望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死寂的雪夜裡。黑子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它停止了顫抖,從雪地里爬起來,用頭顱用力地蹭了蹭陳望的大腿,一雙黃綠色的狼眼裡,充滿了對主人的絕對信賴。
陳望沒有立刻行動。他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任何一絲的魯莽和衝動,都等同於自殺。他必須弄清楚三件事:第一,這頭「山大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第二,它現在是什麼狀態?第三,它要去哪裡?
這三個問題,直接關係到整個紅旗村,關係到他家人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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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理會那伙「賊」留下的混亂腳印,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巨大的梅花狀腳印上。他繞著那片狼藉的現場,開始像一頭最耐心的老狼,仔細地勘察起來。
「腳印深,但四個掌墊的受力很均勻,說明它當時是在行走,不是在奔跑。」
「爪痕很深,而且張開,這不是在捕獵,這是在警告。它被激怒了。」
陳「望的大腦,像一台最精密的計算機,飛速地分析著每一個細節。他的目光,從一個腳印,移動到另一個腳印,在腦海中,他幾乎能完整地重構出當時發生的一切。
那伙「賊」和這頭「山大王」在這裡相遇了。
「賊」們顯然被嚇得不輕,他們選擇了後退,甚至是逃跑。
而「山大王」並沒有立刻追擊,它只是發出警告,驅趕這些闖入它領地的「兩腳獸」。
陳望順著那巨大的腳印,緩緩向前走去。他發現,這頭猛獸的行走路線,並不是筆直的,而是呈現出一種焦躁、沒有明確目的的徘徊狀態。這不正常。像這種級別的頂級捕食者,它的每一次行動,都應該帶著明確的目的性。這種焦躁的狀態,只有一種解釋——它迷路了,或者說,它被從自己熟悉的領地里,硬生生地趕了出來。
是誰有這個本事?
陳望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又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在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土坡下,他發現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那是一頭成年的馬鹿,脖子被一口咬斷,半個身子已經被啃食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帶著巨大齒痕的骨頭。殷紅的血,將周圍的白雪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在屍體周圍的雪地上,那巨大的梅花腳印變得更加密集。它在這裡進食了。
陳望的心,沉了下去。
在這裡進食,說明它已經把這片區域,當成了自己的新食堂。而這裡,距離紅旗村的直線距離,已經不足二十里。對於這種一天就能奔襲上百里的猛獸來說,這點距離,不過是飯後散步的距離。
就在陳望準備離開這片血腥的現場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了馬鹿屍體旁,一個被血水和積雪半掩蓋著的、閃爍著黃銅色光芒的小東西。
他走過去,用腳尖撥開積雪,將那個小東西從凍土裡挑了出來,捏在手裡。
那是一枚剛剛擊發不久的步槍彈殼。
彈殼的底部,還帶著火藥燃燒後的溫度。黃銅的殼身上,印著一圈陳望再熟悉不過的數字和字母。這不是民用獵槍子彈的標識。
這是制式的軍用步槍彈殼。而且,是專門用於半自動步槍或者突擊步槍的7.62毫米口徑子彈。
陳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將彈殼放在鼻尖下聞了聞,一股辛辣的硝煙味道,混合著黃銅特有的金屬氣息,直衝腦門。
他瞬間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那伙「賊」不僅有槍,而且是軍用級別的自動武器。他們在遭遇這頭「山大王」的時候,開槍了!
或許是出於恐懼,或許是出於貪婪——一張完整的虎皮,在黑市上,價值連城。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這頭猛獸的厲害,也高估了自己手裡的傢伙。他們的子彈,或許擊中了它,但絕對沒有對它造成致命的傷害。他們只是徹底地、無可挽回地激怒了這頭山林之王!
一頭受傷、被激怒、又迷失了方向的東北虎,它會幹出什麼事來,沒人能夠預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會攻擊它視野範圍內,一切會動的活物。
而離這裡最近的、有著大量「活物」和炊煙的地方,就是紅旗村。
陳望將那枚冰冷的彈殼緊緊地攥在手心,黃銅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一股滔天的殺意,從他心底升起。
這伙「賊」,已經不是小偷小摸,不是亡命之徒那麼簡單了。他們是真正的禍害,是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瘋子!他們不僅要偷東西,還要把一場天大的災難,引到這個村子,引到他的家門口!
不行!
絕對不能讓它靠近村子!
村里那些民兵手裡的土槍、獵槍,在這樣一頭猛獸面前,跟燒火棍沒什麼區別。一旦讓它衝進村子,那後果,將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陳望看了一眼那巨大的腳印延伸的方向,正是筆直地朝著紅旗村!
他必須阻止它。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老獵槍,又掂了掂腰間那把沉重的砍刀。他知道,自己不能殺了它。這東西,現在是國家的保護動物,殺了,就是彌天大罪,會把他自己,把整個家都拖下水。
所以,不能殺。
只能……請它回去。
請它回到它應該待的,那片更深、更遠、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去。
陳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瘋狂而又決絕的笑容。
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他轉過身,對著一直安靜地等候在一旁的黑子,下達了一個簡短而又清晰的命令:「黑子,你回去。守著家,守著你女主人,還有小主人。記住,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任何東西,不許靠近那座房子半步!聽懂了嗎?」
黑子似乎明白了這次任務的嚴重性,它沒有再撒嬌,而是發出一聲低沉的應答,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然後轉過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消失在了來時的路上。
偌大的雪林里,只剩下陳望一個人。
他將那枚還帶著硝煙味的彈殼揣進懷裡,然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空氣中,那股屬於猛虎的濃烈腥臊味,仿佛一劑最烈的興奮劑,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燃燒。
他看準了猛虎前進的方向,然後,從側面,繞著一個巨大的弧線,開始奔跑起來。
他要去那頭猛虎的前面。
他要用自己,去攔住那頭猛獸的去路。
他要讓那頭畜生知道,這片山林,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一邊跑,一邊從自己的布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半隻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兔子,是虎頭白天打到的那隻。
陳望沒有絲毫猶豫,用獵刀在兔子的屍體上劃開幾道深深的口子。濃郁的血腥味,立刻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他將這半隻兔子拖在身後,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充滿了誘惑和挑釁的血色痕跡。
他抬起頭,迎著風,發出了一聲悠長、蒼涼,充滿了原始野性的呼喊。
那不是人的聲音。
那是狼的嗥叫。
是在向這片領地的舊主人,發起挑戰的新狼王的咆哮。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暗的林子,眼神里沒有一絲畏懼,只有沸騰的戰意。
他對著空氣,輕聲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我知道你聽得見。來吧。別去找那些手無寸鐵的羔羊。你的對手,在這裡。讓我看看,你這山大王,到底有多少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