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怎麼了?」
蘇清婉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陳望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眼睛沒有去看門口的黑子,而是落在了對面那扇被水汽蒙上了一層薄霧的窗戶上。
窗戶的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映照著屋內的燈火,也映照著屋外無邊的黑暗。
「沒什麼。」陳望的聲音平靜如常,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他伸手拍了拍蘇清婉的手背,安撫道,「風大了,吹得窗戶紙響。這老房子,就是不經風。黑子膽子小,自己嚇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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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說著輕鬆的話,但右手卻悄無聲息地從桌沿滑下,輕輕搭在了炕沿邊。那裡,緊挨著他的褲腿,插著那把被他磨得鋒利如剃刀的獵刀。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
「都快吃,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陳望又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仿佛真的什麼事也沒發生。
可陳安安和林浩哪裡還吃得下。他們看著黑子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聽著它喉嚨里越來越急促的低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們知道,能讓黑子有這種反應的,絕不是什麼風聲。
只有虎頭和暖暖還不明所以。暖暖害怕地縮進了媽媽的懷裡,而虎頭,則學著外公的樣子,挺直了腰板,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黑子,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陳望用餘光看到了孫子的反應,心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頓冬至夜宴,在一種詭異的、外熱內冷的氣氛中結束了。
飯後,陳望催促著陳安安一家早點去裡屋睡覺。
「都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虎頭,明天外公還帶你去檢查套子呢。」他笑著說。
陳安安知道父親是有意支開他們,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帶著丈夫和一雙兒女進了裡屋。
外屋很快就安靜了下來。蘇清婉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她的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收拾完後,她走到陳望身邊,輕聲說:「我在裡屋給你留了門,有事就喊一聲。」
「嗯,睡吧。」陳望點了點頭。
蘇清婉走進裡屋,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整個外屋,只剩下陳望一個人,和守在門口的黑子。
他沒有點煤油燈,只是借著火塘里忽明忽暗的炭火光芒。他盤腿坐在炕上,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但他並沒有睡著。
他的耳朵,在以一種超越常人的敏銳度,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
風聲,穿過屋檐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哨音。
雪花,落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屋頂的積雪,因為屋內的熱氣而融化,滴落在窗台下,發出「嘀嗒」的聲響。
遠處,村里守夜人養的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吠叫了兩聲,但很快又安靜了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陳望的呼吸平穩而悠長,他整個人都與這間老屋,與屋外這片風雪,融為了一體。這片山林,就是他的領域。領域之內,任何一絲不協調的異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在等。
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兩個小時。
就在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似乎停歇下來的那一刻。
他聽到了。
那聲音極其微弱,混雜在各種自然的聲響之中,幾乎無法分辨。
一聲「咔嚓」的輕響。
是從村東頭那片白樺林的方向傳來的。
那不是動物踩斷枯枝的聲音,動物踩斷枯枝,聲音是「嘎吱」一聲,拖泥帶水,帶著一絲猶豫。而這聲「咔嚓」,乾脆,利落,是人的靴底,精準而有力地踩在了一根被雪覆蓋的冰溜子上,發出的聲音。
來了。
陳望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在黑暗中閃亮的眸子,瞬間被凜冽的殺機填滿。
那個「賊」,在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冬至夜,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的夜晚,摸過來了。而且,他選擇的路線,是村東頭的白樺林——那裡地勢最高,可以俯瞰整個村子,也是村子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陳望無聲無息地從炕上滑了下來。他的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看了一眼通往裡屋的門。門縫裡,透出溫暖而安詳的光。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孫子孫女,都在裡面安睡。那裡,是他用生命守護的一切。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炕邊的一個角落。
那裡,放著虎頭今天玩了一天的小木弓和那幾支軟木箭。小傢伙睡覺前,還仔仔細細地把它們擺放整齊,像是在守護自己最珍貴的寶貝。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欣慰,湧上了陳望的心頭。
他這輩子,前半生活得渾渾噩噩,像個蠢貨。後半生,他用盡全力去彌補,去守護。他守住了這個家,讓妻女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如今,他又看到了這根血脈,在這片土地上,有了新的延續。
虎頭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讓他看到了希望。
老陳家,後繼有人了。
這片山林的精神,獵人的血性,沒有在他這一代斷掉。
這就夠了。
這一戰,他不僅僅是為了守護家人的現在,更是為了守護他們的未來。
陳望眼中的最後一絲溫情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決絕。
他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杆冰冷的雙筒獵槍。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走到門口,輕輕拉開了門栓。
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瞬間涌了進來。
陳望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跨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整個人瞬間與夜色融為一體。黑子緊隨其後,像一個忠誠的影子,無聲無息。
裡屋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
陳安安根本沒有睡著,她一直都在聽著外面的動靜。當她看到父親拿起槍,推門而出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她跑到窗邊,透過模糊的玻璃,只能看到父親那高大而又孤寂的背影,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風雪,走向那片未知的、充滿殺機的黑暗密林,最終消失不見。
陳安安轉過身,淚水無聲地滑落。她走到兒子虎頭的床邊,看著在睡夢中,依舊緊緊攥著那把小木弓的兒子。
她俯下身,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呢喃道:
「虎頭,你看到了嗎?那就是……咱們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