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爺,他……他們到底想幹啥?」
劉強顫抖的聲音里,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村民們的目光也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陳望身上,仿佛他是唯一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神祇。
陳望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大山,吐出四個字:「想活命唄。」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在場的人心裡更沉了。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會不顧一切,鋌而走險。而這種人,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行了,都散了吧。」陳望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一群蒼蠅,「該幹啥幹啥去。晚上把各家各戶的門窗都關嚴實了,院子裡的狗也別拴著。劉強,你帶幾個機靈點的後生,從今晚開始,在村口和村尾輪流守夜,多點幾堆火。記住,只許在村里守著,任何人不許私自進山,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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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明白了!」劉強連連點頭。陳望的話,此刻就是聖旨。
驅散了村民,陳望拎著兔子,帶著家人回了自家的小院。
一進屋,陳安安就再也忍不住了,她關上門,急切地對陳望說道:「爸!這已經不是小事了!是犯罪!一夥有組織的、攜帶武器的危險分子!必須馬上報警!讓部隊來處理!」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在這山里,手機信號時有時無,但她必須嘗試。
「沒用的。」陳望將兔子遞給已經迎出來的蘇清婉,自己則走到水盆邊,慢條斯理地洗著手,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片林子有多大,你比我清楚。你叫來的人,連往哪兒走都不知道。他們有先進的設備,可在這『死人溝』附近,磁場紊亂,所有的電子設備都會失靈。他們就是一群睜眼瞎。而那伙人,是地頭蛇,是水裡的泥鰍。你的人越多,動靜越大,他們跑得越快。林子就是他們最好的掩護,來再多的人,也是給他們當活靶子。」
「那也不能讓您一個人去冒險啊!」陳安安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您都這把年紀了!我已經是望安集團的董事長,我有錢,有人脈,我可以僱傭全世界最好的安保團隊,我甚至能通過關係,請動軍區當年那支特種部隊……」
「住口!」陳望猛地回頭,一聲低喝打斷了她。
他的眼神嚴厲如刀,看得陳安安後面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安安,你記住了。在城裡,你的錢,你的人脈,是你的本事。但在這裡,」陳望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窗外漆黑的群山,「這裡,是我的山!我陳望的地盤!」
「我的地盤上,不能有不受我掌控的瘋狗在到處亂竄,威脅我的家人,威脅我的鄉親。這不是冒險,這是清理門戶。」
陳望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這片山林之王的霸道與責任。
「你叫來的那些兵,他們是好樣的,是國之利刃。但他們不懂這片山。讓他們進來,就是讓他們來送死。當年的事,我不想再經歷一遍。」他指的是一年前在「死人溝」的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
陳安安徹底無言以對。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財富和地位,在父親這套古老而又原始的生存法則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她想用現代文明的秩序去解決問題,可父親告訴她,在這片土地上,只通用一種秩序——叢林法則。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待在角落裡的虎頭,抱著他那隻小小的木弓,走到了陳望身邊。他仰起頭,看著自己的外公,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媽媽。
陳望低下頭,目光變得柔和了些,他蹲下身,看著自己的外孫,問道:「虎頭,怕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八歲的孩子身上。
虎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巨大的狼皮,又摸了摸自己懷裡的小弓,最後,他抬起頭,迎著外公的目光,用力地搖了搖頭。
「外公在,我不怕!」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外公一樣,保護外婆,保護媽媽,保護妹妹!」
一瞬間,陳安安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和感動。
她看著自己年幼的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和她父親如出一轍的、那種名為「堅韌」的光芒。她突然明白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流淌在血脈里的。無論她把孩子帶到多遠,多繁華的城市,用多麼優渥的條件去培養他,這種源自祖輩的、最原始的生命力,都無法被磨滅。
她以為自己帶著孩子回來,是讓他們體驗一種落後的生活。現在她才明白,父親是在給他們上最重要的一課。
她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走到父親身邊,用袖子擦乾眼淚,輕聲說:「爸,我……我不攔您了。但是,您要什麼,需要什麼準備,您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的,傾家蕩產,我也給您弄來。」
陳望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這才是他陳望的女兒。
「我什麼都不需要。」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守好這個家,看好孩子,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夜深了。
孩子們和蘇清婉都已經睡下。
陳安安輾轉反側,睡不著。她悄悄起身,走到外屋,看到的一幕讓她永生難忘。
昏黃的煤油燈下,父親並沒有睡覺。他盤腿坐在炕上,面前鋪著一塊乾淨的舊羊皮。那杆陪伴了他一輩子的老式雙筒獵槍,被他完全拆解開來,每一個細小的零件——槍管、擊錘、扳機、彈簧、螺絲……都被擦拭得油光鋥亮,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羊皮上。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專注得像一位正在進行神聖儀式的工匠。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在那些冰冷的鋼鐵零件上移動,精準,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槍油和硝煙的味道。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會給孫子講故事、會和妻子開玩笑的慈祥老人。
他是一把出了鞘的刀,一頭準備進入獵場的孤狼。
陳安安的心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緊了,她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她終於鼓起勇氣,走到炕邊,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輕聲問道:
「爸,您……有幾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