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好人的腳印。是來山里偷東西的賊。」
陳望冰冷而又篤定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冰窟窿，讓剛剛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小樹林瞬間降到了冰點。
陳安安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把虎頭和暖暖拉到自己身後，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慌：「爸，那……那怎麼辦？我們快回去吧！我馬上給縣裡的公安局打電話！」
林浩也扶了扶眼鏡，鏡片下的眼神充滿了城市精英面對未知危險時的不安，他快步走到陳望身邊，壓低了聲音：「爸，安安說得對，這種事不能大意，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處理。我認識省廳的人，只要一個電話……」
「電話？」陳望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在這大山里，等你電話打通，人找到這裡，黃花菜都涼了。山裡的規矩，槍，比電話管用。」
他的目光從那串腳印上移開，掃了一眼身後的女兒女婿，那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讓他心裡微微搖頭。在城裡待久了，連血里的那點野性都快磨沒了。
他轉頭看向虎頭，發現這小子雖然也抓緊了媽媽的衣角，但一雙眼睛裡，除了害怕，更多的竟然是好奇和一絲不易察ึง的興奮。這小傢伙的膽子，隨根。
「一個賊而已，就把你們嚇成這樣？」陳望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教訓的意味，「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他要是敢伸爪子，我剁了他的爪子就是。」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串腳印，而是吹了聲口哨，領著黑子，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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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們不回去了嗎？」陳安安急道。
「回去幹什麼？該教的還沒教完。」陳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今天，教虎頭怎麼下套子。讓他知道知道，咱們山里人，是怎麼憑本事吃飯的。」
陳安安和林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他們知道，父親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們更清楚，父親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態度背後，意味著他已經將一切都掌控在了心裡。他們能做的，只有跟上。
陳望帶著他們七拐八繞，來到了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松林。這裡的雪地上，布滿了各種細碎的腳印。
「虎頭，你看這裡。」陳望指著雪地上一條被踩得有些瓷實的狹窄雪道，「這叫『兔子道』。兔子膽子小，腦子也笨，它從窩裡出來，去哪裡找食，走哪條路，基本上是固定的。我們只要在這條路上設下埋伏，它自己就會把脖子送上來。」
他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了一卷早就準備好的，用細銅絲擰成的套索。
「下套子，有三個關鍵。」陳望蹲下身，開始言傳身教，「第一，是選地方。必須選在兔子每天都要經過的道上。第二，是偽裝。不能讓兔子看出這裡有危險。第三，是機關。要保證它一碰就響，而且掙脫不開。」
他沒有自己動手，而是讓虎頭跪在雪地上，手把手地教他。
「你看，先用刀把雪扒開一個小坑，剛好能放下你的拳頭。」
「然後，找一根Y字形的結實樹枝，插在雪坑旁邊，這叫『扳機』。」
「把銅絲套索的一頭，綁在旁邊這棵小樹的樹梢上。你看這棵小樹，有韌性，把它壓彎，它會自己彈回去。這股彈回去的勁，就是吊起兔子的力氣。」
陳望的動作不快，每一個步驟都講得清清楚楚。他讓虎頭親手將彎下來的樹梢，用另一根小木棍卡在那個Y字形的「扳機」上。銅絲套索則被巧妙地布置在雪坑的正上方，形成一個剛好能容納兔子腦袋鑽進去的圓圈。
最後，陳望抓起一把乾枯的松針和浮雪，小心翼翼地灑在套索和機關上。片刻之後，這裡恢復了原樣，雪地上一片平整，只有一根不起眼的Y字形樹枝插在那裡，看上去就像是自然掉落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也想不到這片寧靜的雪地下，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好了。」陳望拍了拍手，「剩下的，就交給運氣了。咱們去那邊石頭後面等著，不能出聲，連屁都得給我憋住了。野兔的耳朵尖得很，一點動靜都能把它嚇跑。」
一家人躲在幾十米外的一塊巨石後面。暖暖被蘇清婉捂在懷裡，不敢出聲。林浩和陳安安則是滿心的緊張和擔憂，他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什麼兔子身上，而是不住地望向剛才發現腳印的方向。
只有虎頭，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自己親手布置的陷阱，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手心裡全是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子靜得出奇，只能聽到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
就在虎頭的耐心快要耗盡的時候。
不遠處的灌木叢里，一陣輕微的騷動。一隻灰色的野兔，抖動著長長的耳朵，警惕地從窩裡探出了腦袋。它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有危險後，才一蹦一跳地順著那條熟悉的「兔子道」跑了出來。
虎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野兔跑得很快，離那個偽裝好的陷阱越來越近。
三步，兩步，一步……
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陷阱前停了下來，鼻子在雪地上不停地嗅聞。
虎頭急得差點叫出聲來，被陳望一把捂住了嘴。
或許是飢餓戰勝了警惕，野兔猶豫了片刻，還是邁出了那致命的一步。它的腦袋剛好鑽進了那個銅絲的圓圈裡，前腳一動，碰到了那根作為絆索的小木棍。
「啪！」
一聲清脆的木枝斷裂聲響起！
被壓彎的小樹梢瞬間彈回！巨大的彈力將銅絲套索猛地向上提起！
「吱——！」
野兔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整個身體就被凌空吊了起來，四隻腳在空中瘋狂地蹬踹，但脖子被越勒越緊，很快就沒了動靜。
「抓……抓住了！」虎頭從石頭後面跳了出來，興奮得滿臉通紅，指著那只在空中搖晃的兔子，語無倫次地大喊，「外公！我抓住了！我抓到兔子了！」
他沖了過去，看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獵物，激動得手舞足蹈。
陳安安和林浩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孩子的快樂，暫時沖淡了他們心中的憂慮。
陳望緩緩站起身，臉上也帶著一絲笑意。但他沒有走向那隻兔子，而是不經意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歡呼雀裝的孫子，望向了遠處一座被白雪覆蓋的山脊。
就在剛才，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閃光。
那光芒一閃而逝，像是陽光偶然照在了一塊冰面上。
但陳望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冰面反射的光，是散的。而剛才那道光，是聚攏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那是望遠鏡或者步槍瞄準鏡的鏡片，在反射太陽光！
有人在那裡。
在那個山脊上，居高臨下地，監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自己一家人，從走出村子開始，或許就已經落入了對方的視線。
那股原本只是被壓在心底的殺意，如同被潑了油的火苗，瞬間騰起。
虎頭正抱著那隻還帶著溫熱的兔子，得意地向外公炫耀，卻發現外公的表情有些不對。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像山里最冷的冰，直勾勾地盯著遠方。
「外公，怎麼了？」虎頭感覺到外公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寒氣，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你看到大野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