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我也要學!明天你帶我去山裡找狼的腳印!」
虎頭的話擲地有聲,小小的胸膛挺得筆直,眼神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雪夜屠狼的故事,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埋下了對力量和責任的最初理解。
陳望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不服輸的自己。他沒有笑,只是嚴肅地點了點頭:「好。但山裡的規矩,比城裡的法律還大。進山之前,你得先學會三件事:怎麼看,怎麼聽,怎麼聞。做不到,就只能在院子裡玩泥巴。」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虎頭就自己爬了起來,穿戴得整整齊齊。
陳望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他沒有給孩子們穿上城裡那些花里胡哨的羽絨服,而是拿出了兩套他親手縫製的,用柔軟的狍子皮做內襯,外面是防水帆布的小號皮襖和皮褲。既保暖,又耐磨,還能在林子裡起到一定的偽裝作用。
「進山,就得穿山裡的衣服。你穿得花花綠綠的,隔著二里地,野獸就知道你來了,你還看個屁。」陳望一邊幫虎頭扣上扣子,一邊說道。
一家人吃過早飯,陳望並沒有急著帶他們進深山。他牽著黑子,領著虎頭和暖暖,教學的第一站,就是自家的小院。
「你們看,這雪地,就像一張白紙。昨天晚上,所有來過這裡的傢伙,都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陳望指著院子裡一片還沒被打掃過的雪地。
雪地上,印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痕跡。
「這是什麼?」陳望指著一串梅花狀的腳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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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黑子的!」虎頭搶著回答。
「答對一半。」陳望搖了搖頭,「你看這腳印,四個爪印深,中間的肉墊淺,說明黑子當時是站著的,很放鬆。如果它是在跑,那肉墊的印子會很深,爪子會張開,為了抓住地面。」
他又指向旁邊一串細小的、像竹葉一樣的印記,「這個呢?」
「是小鳥!」暖暖小聲說。
「暖暖說得對。你看這印記,兩邊是爪子,中間還有一條細細的線,那是它尾巴的羽毛拖在雪上留下的。而且它的腳印是跳著走的,說明這是一隻麻雀或者山雀。要是走著走的,那八成就是出來找食的鴿子。」
陳望的教學,不是枯燥的知識灌輸。他就像一個高明的翻譯家,將雪地上那些沉默的符號,翻譯成一個個生動有趣的故事。
「山林里,每一樣東西都會說話,就看你聽不聽得懂。」
從院子出來,陳出並沒有往深山裡走,而是繞到了村子後面的那片小樹林。這裡的危險性低,但動物的種類卻一點不少。
「看這裡。」陳望指著一處被刨開的雪堆,下面露出了幾顆被啃食過的橡子。「這是野豬乾的。你看這蹄印,又大又深,前端還分了叉,像不像咱們寫的『八』字?而且它走路是一條直線,因為這傢伙體重大,這樣走最省力。從這蹄印的大小看,是頭兩百斤左右的母豬,還帶著兩隻小豬崽。」
陳望甚至學著野豬的樣子,用鼻子在雪地里拱了兩下,逗得兩個孩子哈哈大笑。
「那這個呢?」虎頭發現了一串秀氣的小腳印,形狀像兩瓣愛心。
「這是狍子的。」陳望解釋道,「狍子膽子小,但好奇心重。你看它的腳印,走幾步就會停下來,旁邊還會有另一個方向的腳印,說明它在東張西望。你要是在林子裡學狼叫,別的動物都跑了,就它會停下來,伸著脖子看是哪個不開眼的在亂叫,所以我們都叫它『傻狍子』。」
除了腳印,陳望還教他們認識各種山裡的「暗號」。
一棵被蹭掉一塊樹皮的老松樹,那是公鹿在磨它的角,宣示自己的地盤。
一堆被啃得只剩下光杆的松果,那是小松鼠的傑作,說明它的「糧倉」就在附近。
甚至是一根被風吹斷的樹枝,陳望都能從斷口的痕跡,判斷出風向和風力。
整整一個上午,虎頭和暖暖就像兩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些新奇而又實用的知識。原本在他們眼中單調乏味的雪白森林,此刻變成了一本寫滿了秘密的、讀不完的百科全書。
陳安安和林浩跟在後面,看著父親耐心地教導著自己的孩子,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山林里的生存智慧,是任何昂貴的補習班和興趣課都無法給予的。這是一種源自血脈的傳承。
臨近中午,幾人準備原路返回。
就在快要走出樹林的時候,陳望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黑子也停住了,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壓抑的低吼,鼻子貼著地面,用力地嗅聞著什麼。
「怎麼了,爸?」陳安安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陳望沒有回答,他蹲下身,目光銳利地盯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
那是一串人的腳印。
但這腳印,和村里人穿的棉鞋、布鞋留下的印記完全不同。這腳印巨大而又深邃,邊緣清晰,是那種軍用的高幫作戰靴才能踩出來的。
而且,腳印的間距很寬,每一步都超過了一米,說明來人的身高腿長,受過專業的步法訓練。最讓陳望心頭一沉的是,這串腳印在經過一處灌木叢時,有一個明顯的停頓和轉向,腳印旁邊,還散落著幾點被雪幾乎掩蓋的菸灰。
這人在這裡停留過,觀察過村子的方向。
「爸,這腳印有什麼問題嗎?」林浩也看出了不對勁。
陳望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是從早上出門以來從未有過的凝重。他走過屍山血海,見過的腳印比吃過的鹽還多。這串腳印的主人,步履沉穩,落地無聲,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最能借力的地方,行動間透著一股軍人的利落和獵人的謹慎。
這不是普通的山民,更不是迷路的遊客。這是一種只屬於亡命徒的氣息。
而且,這人抽的煙,是那種沒過濾嘴的烈性捲菸,菸灰里還帶著一股子刺鼻的草藥味。這種煙,是邊境線上那些刀口舔血的走私客為了提神醒腦才會抽的「過江龍」。
陳望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一年前,那些在「死人溝」里遇到的兇險。難道是那時候結下的梁子,現在找上門來了?
虎頭還什麼都不知道,他好奇地跑到那串腳印旁,用自己的小腳比了比,發現外公的腳印都沒這麼大。他仰起頭,天真地問道:
「外公,這是什麼人的腳印?」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菸灰,放在鼻尖下聞了聞。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讓他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他抬起頭,看向腳印消失的密林深處,聲音冰冷而又篤定:
「這不是好人的腳印。是來山里偷東西的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