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這原始森林連我們最先進的導航儀都失效了。就靠一個老頭和一條狗,能行嗎?」
年輕特種兵壓低的聲音里滿是揮之不去的疑慮,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得很快,卻清晰地鑽進了陳望的耳朵里。
陳望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掀動分毫。他只是解開了黑子脖頸上的皮索,用那雙布滿老繭、仿佛與山石融為一體的手,輕輕拍了拍黑子碩大的頭顱,只吐出一個字:「去。」
黑子沒有吠叫,那雙黃綠色的狼瞳在昏暗的林間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它像一道離弦的黑色閃電,無聲地沒入前方那片被地圖標記為「死亡地帶」的原始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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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和四名特種兵幾乎是瞬間端起了槍,打開了戰術手電,緊張地掃描著四周。在他們價值數十萬的紅外熱成像儀里,這片森林是一片死寂的藍色,低溫吞噬了一切生命信號。
然而,陳望只是扛著他那杆老舊的雙筒獵槍,邁開了腳步。他走的路徑詭異莫測,時而踩著凸起的樹根,時而繞過一叢看似無害的灌木,時而又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前停下,用鞋底的鐵釘磕掉上面的積雪,示意後方的人只能踩他踩過的地方。
「左前方三點鐘方向,地下二十米有暗河,凍土層只有一尺厚,車輛壓過去會塌。」
「這片白樺林不能走,樹皮上的橫紋間距太密,說明地底的沼氣在往上冒。任何一點火星,都會把這裡變成火海。」
「風裡有屍臭味,不是動物的,是人。從腐爛程度上看,至少在半年以上。應該是以前誤入雷區的盜獵者。」
陳望的話不多,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這片森林偽裝的寧靜,露出其下猙獰致命的獠牙。
那個年輕的特種兵臉上的懷疑,早已被驚駭所取代。他們身上的高科技設備在死人溝里變成了廢鐵,而這個老人,他本人就是最精密的活體探測儀。
兩天後。
當搜救直升機在林場臨時開闢的停機坪降落時,所有人都看見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陳望肩上扛著一個因為失溫和脫水而昏迷的年輕士兵,身後跟著他的那條半狼犬,黑子的背上同樣馱著一個,嘴裡還叼著第三個士兵的武裝帶,將他從一個被雪覆蓋的冰窟窿邊緣拖拽出來。
他們找到了失蹤的三名隊員,一個不少。
當那位少校帶著劫後餘生的隊員,向陳望敬上一個最標準的軍禮,並奉上一張巨額的現金支票作為酬勞時,陳望只是擺了擺手。
「我救的不是兵,是三個差點死在山裡的娃。這山,認我。你們的錢,它不認。」
說完,他吹了聲口哨,帶著黑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自此,紅旗村「山神」陳望的名號,不僅被記入了縣誌,更作為最高機密,與代號「獵狼」的演習檔案一同,被永久封存在了省軍區的榮譽室里。
一年後,又是一個大雪封山的寒冬。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山村清晨的寧靜。一輛改裝過的黑色硬派越野車,如同鋼鐵巨獸般停在了紅旗村老屋的院門外。車輪上裹著厚重的防滑鏈,在碾過積雪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駝色羊絨大衣,腳踩高筒皮靴的女人跳了下來。她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一張與蘇清婉有七分相似,卻又透著一股商場女強人般幹練與英氣的臉龐。
正是望安集團如今的掌舵人,陳安安。
她快步走到院門前,看著院子裡那個只穿著一件老舊羊皮襖,正揮動著斧頭,將一根粗大松木樁劈得木屑翻飛的父親,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紅。
「爸!」
陳望劈下最後一斧,將斧頭穩穩地插在木樁上。他轉過身,看著多年未見的女兒,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不易察ímav的波瀾。
「回來了。」他聲音平穩,像是女兒只是出門趕了個集。
「嗯,回來了。」陳安安吸了吸鼻子,快步上前,想給父親一個擁抱,卻被陳望抬手制止。
「身上都是木屑,別弄髒了你這身好衣裳。進屋去,你媽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雞湯。」
陳安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知道父親就是這樣的性子,一輩子的溫柔都藏在了這些粗糙的言語裡。
就在這時,越野車的後門被推開。一個虎頭虎腦,穿著藍色羽絨服的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從車上跳了下來,在雪地里摔了個屁股墩,卻毫不在意地爬起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城市完全不同的世界。
緊接著,一個穿著粉色羽絨服,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被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抱下了車。
「外公!」小男孩聲音清脆,帶著興奮。
「外……外公好。」小女孩有些怕生,躲在男人身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男人是陳安安的丈夫,也是望安集團的副總,林浩。他有些侷促地走到陳望面前,恭敬地喊了一聲:「爸。」
陳望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掃過。男孩叫林北辰,小名虎頭,今年八歲,眉宇間有幾分陳望年輕時的影子。女孩叫林清夢,小名暖暖,六歲,性子像極了年輕時的蘇清婉。
「都進來吧,外面冷。」陳望的語氣軟了幾分。
一家人走進溫暖的屋子,蘇清婉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從廚房裡出來,看到女兒和孫子孫女,喜悅的笑容瞬間溢滿了那張雖有皺紋卻依舊溫婉的臉。
「安安,虎頭,暖暖,快來,讓外婆看看!」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燒得滾燙的土炕上。林浩在匯報集團一年的業績,陳安安在一旁補充,陳望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對於這些動輒幾千萬上億的生意,他早已沒了興趣。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兩個小傢伙身上。
暖暖很乖巧,依偎在蘇清婉懷裡,聽外婆講著故事。而虎頭,一雙眼睛卻片刻不閒地在屋子裡四處亂瞟。
這間用黃泥和木頭壘成的屋子,對他來說,就像一個巨大的藏寶庫。牆角掛著的干辣椒和玉米棒,窗台上曬著的不知名草藥,還有趴在門口打盹,體型如同小牛犢般的黑子,都讓他感到新奇不已。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樣東西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掛在正對門口的牆壁上的一桿老式雙筒獵槍。槍身是暗沉的顏色,木質的槍托被磨得油光發亮,每一個線條都透著一股冰冷而又充滿力量的美感。雖然它就那樣靜靜地掛在那裡,卻仿佛一頭蟄伏的猛獸,散發著讓人心跳加速的氣息。
虎頭掙脫了爸爸的懷抱,光著腳丫跳下炕,一步步走到那面牆下,仰著頭,滿眼都是小男孩對於力量最原始的崇拜和渴望。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觸碰那冰冷的槍身。
「虎頭,回來!」陳安安驚呼一聲,臉色都變了。
虎頭被媽媽嚴厲的聲音嚇了一跳,停住了動作,回頭不解地看著她。
他指著那桿槍,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大聲地問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的話:
「外公,那是什麼?能打大老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