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那是什麼東西?」蘇清婉站在窗邊,雙手攏緊風衣領口。
陳望將窗戶拉開一條縫。寒風夾雜著雪粒打在粗糙的臉頰上。黑子四肢如釘子般扎在雪地里,喉嚨深處的嗚咽聲壓在舌根下,背上那圈暗灰色狼毫根根倒豎。
前方樹影婆娑。一頭瘦骨嶙峋的獨狼從枯草堆里鑽出,右前腿瘸了一塊,傷口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它張開嘴,露出泛黃的獠牙,兩團幽綠的目光死死盯著院子裡掛在屋檐下的野豬腿。
陳望轉身從牆上取下雙筒老槍,拇指壓下擊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推門,踏入風雪。
黑子得到指令,如同離弦的箭,四爪在雪地上刨出四個深坑,直奔獨狼而去。獨狼本能地弓起脊背,發出嘶啞的咆哮。
黑子根本不退,龐大的身軀直接撞在獨狼胸口。兩頭野獸在雪窩裡翻滾撕咬,鮮血灑在白雪上,融出一個個紅色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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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右臂平舉老槍,左腳向前邁出半步。
黑子一口死死咬住獨狼的後頸軟肉。獨狼掙脫不開,回頭想咬黑子的前腿。
「砰!」
火光穿透風雪。十二號鹿彈貼著黑子的耳朵飛過,精準地打斷了獨狼的下顎。
獨狼翻滾在地,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黑子鬆開嘴,甩了甩頭上的雪沫,走到陳望腳邊趴下。
「把血跡用雪蓋上,別把深山裡的東西引來。」陳望把槍管折下,退出塑料空彈殼,轉身走進裡屋。
清晨。陽光照在厚厚的雪殼子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陳望站在後院,單手握著那把寬刃斧,一截粗大的松木應聲而裂。木柴上的紋路整齊,沒有一點木刺。院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劉強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拎著兩瓶老白乾,肩膀上扛著半隻狍子,滿臉堆笑地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村裡的年輕後生,一人提著一袋苞米麵,另一人手裡拿著幾隻拔了毛的野雞。
「陳大爺,您忙著呢?」劉強賠著笑臉,將老白乾放在院子的石碾子上。
前幾天在林子裡被三百斤野豬嚇癱的村支書侄子,此時姿態放得很低。
陳望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斧頭一次次落下。木塊堆成了一座小山。
劉強有些尷尬,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咽了口唾沫往前湊了一步:「陳大爺,前幾天是我劉強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那兩個省城老闆回去了,這狍子是他們走之前給的定金,我給您送來了。」
陳望停下斧頭,拿過一塊粗布擦了擦手。
「我不缺肉吃。拿回去。」陳望語調平淡,眼神在那兩個後生手裡提著的野雞上掃過,「脖子被套子勒斷的,翅膀根有細鐵絲的勒痕。你們去後山下絕戶套了?」
劉強臉色大變,連連擺手:「大爺您別誤會!這不是絕戶套,就是普通的細鋼絲套,抓幾隻山雞解解饞。」
陳望走到石碾子旁,撿起那隻野雞,手指在野雞腿骨上按壓了兩下。
「骨頭碎成了渣。這種粗細的鋼絲,加上帶彈簧的鐵扣,是專門用來套黑瞎子和豹子的。你們在南坡的獸道上下這種套子,連剛出生的小獸都會被勒斷腿。」陳望將野雞扔回那個後生懷裡。
「陳大爺,您真是神眼。」劉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嘆了口氣,「我們這不是想跟您學學山裡的手藝嘛。這大雪封山,大傢伙都沒進項。您那一手打野豬的本事,全村人都傳遍了。我們想認您當師傅,學幾招。」
陳望將斧頭插在木樁上。「山裡的手藝,不是用來換錢的,是用來活命的。」陳望拿出一根旱菸點上,「想跟我學?先把南坡那兩百個絕戶套給我拆乾淨。拆不完,別來見我。」
劉強咬了咬牙,重重點頭:「行!大爺您發話了,我們馬上就去拆!明天拆完了,您可得教我們規矩!」
三個後生急匆匆轉身離開,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向南坡深處走去。
直到傍晚,天邊泛起一層鐵灰色的陰雲。
風力加大,松樹林裡發出悽厲的呼嘯聲。氣溫急劇下降。劉強帶著那兩個後生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凍傷的紅斑,手裡提著一大捆帶血的鋼絲套。
「大爺,拆完了……全拆完了!」劉強把鋼絲套扔在雪地上,整個人虛脫般靠在牆根,大口喘著粗氣,「南坡風太大了,差點沒回來。」
陳望用木棍扒拉開那堆鋼絲套,掃了一眼數量。
「兩百一十三個。還差兩個沒拆。」陳望語氣毫無波瀾。
「這……雪下得太厚,有些記號找不到了。差兩個也不打緊吧?」一個後生凍得直哆嗦。
陳望拿起牆角的雙筒老槍,套上皮手套。「差一個套子,就能要了打獵人的命。帶路,去找那兩個套子。」
四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的深林。夜裡八點,狂風將地面的浮雪捲起。
一行人走在陡峭的雪坡上。劉強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柱在風雪中只能照出十幾米遠。
陳望突然停下腳步,一把拽住劉強羽絨服的後領,將他硬生生向後拉出半米。
「咔噠!」
就在劉強剛才落腳的位置,積雪塌陷,一個隱藏在雪殼子下的巨大捕獸夾合攏,鋒利的鋼齒互相咬合,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如果劉強踩上去,整條腿都會被夾斷。
劉強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這就是你說的差兩個也不打緊?」陳望用槍托將捕獸夾的彈簧撬開,取出裡面的一根乾枯樹枝。樹枝已經被夾成了兩截,「自己下的套,連位置都記不住。你們這種人,活不過這個冬天。」
就在這時,樹林左側突然傳來幾道凌亂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三個穿著橙色防寒服、背著重型登山包的人在雪地里艱難跋涉。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正扶著旁邊一棵白樺樹喘息。
眼鏡女人看到陳望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聲喊道:「我們是省地質考察隊的!在山裡迷路了,儀器沒電,設備全凍壞了!」
陳望走上前,目光在他們單薄的登山靴和沒有防滑鏈的裝備上停留。
「進大興安嶺不找嚮導,靠指南針和電子設備。你們膽子比黑瞎子還大。」陳望轉身,指向紅旗村的方向,「跟我走。這雪馬上要成災了。」
眼鏡女人拉住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張隊長,他們是本地獵戶。咱們跟著他們下山吧。」
張隊長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陳望手裡的雙筒老槍,眼中閃過懷疑:「老鄉,這方向對嗎?我們的電子羅盤顯示,往南走才能出山。你指的方向是東。」
「往南走三十里全是斷崖。那裡的磁場早亂了。」陳望沒有廢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劉強和那兩個後生趕緊跟上。
張隊長在風雪中猶豫了幾秒。
「你們要去斷崖,我不攔著。想活命,就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