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老陳嗎?這麼大雪天上山,抓兔子去?」
帶刺的調侃從一棵粗壯的樟子松後頭甩出來,三個穿著衝鋒衣的男人從林子裡鑽出,腳踩在雪面上嘎吱作響。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頂誇張的貂皮帽,手裡端著一把裝了光學瞄準鏡的連發氣槍。他是紅旗村現任村支書的侄子劉強,平日裡靠給城裡老闆當山間嚮導混日子。
跟在劉強身後的是兩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著名貴卻並不保暖的品牌冬裝,凍得直打哆嗦,手裡各自拿著半新不舊的獵槍。這兩把槍的槍管擦得鋥亮,卻連一點硝煙味都沒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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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齊膝深,風卷著樹冠上的雪團砸進衣脖領。陳望停下腳步,雙筒獵槍斜挎在肩上。他目光掃過劉強手裡的氣槍,沒有搭腔,轉身繼續順著地上一串半掩在雪裡的蹄印往前走。
這種蹄印呈現倒八字型,步幅極大,前蹄印深,後蹄印淺,只有餓極了下山找食的成年獨豬才能踩得出來。大雪封山,這種離群的野豬餓紅了眼,見人就拱,脾氣最燥。
劉強見陳望不理他,快步走上前擋住去路,手裡氣槍的槍管有意無意地在陳望胸前晃蕩。
「陳大老闆,怎麼不坐你的高級轎車,跑這深溝里受罪來了?」劉強撇著嘴,上下打量陳望手裡那桿槍管都快磨出銅色的雙筒老槍,「就你手裡這燒火棍,打打山雞還行。我身後這兩位可是省城來的大老闆,這手裡拿的都是進口好貨。你這老掉牙的玩意兒,別一開火自己先炸了膛,把手給崩了。」
兩個省城老闆搓著手,也跟著輕蔑地笑起來。左邊那個胖子從兜里掏出一盒進口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老哥,歲數大了就別在這冰天雪地里逞能,山裡有熊有豬,真碰上了,你跑都跑不動。」
風更緊了,吹得樹枝劇烈搖晃,發出嗚咽的聲響。陳望盯著前方一處被拱開的雪窩,那裡底層的黑色腐葉翻卷出來,周邊還散落著幾顆嚼碎的橡子。橡子茬口全是新鮮的濕茬。
陳望眼皮一抬,語氣沉穩有力:「不想死,退到那棵樟子松後面去。」
劉強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你唬誰呢?這片林子我一個月走八百回,連個鬼影子都……」
話卡在喉嚨里。前方的灌木叢劇烈晃動,一大塊積雪從灌木頂端砸落。一頭體長超過一米半、渾身長滿黑色硬質剛毛的野豬從雪殼子裡悍然衝出。兩根獠牙向上翻卷,在雪光下泛著森冷的光。它粗重的鼻息噴在冷空氣里,化作兩道濃烈的白霧。四蹄刨動雪地,濺起漫天雪沫,直奔擋在路中間的劉強而去。
這畜生少說有三百斤,全速衝撞的力道足以把一棵碗口粗的小樹攔腰撞斷。
劉強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雪窩裡,手裡的高級氣槍掉進雪裡,連去撿的勇氣都沒有。身後兩個省城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胖子手裡那根還沒點燃的香菸直接掉在地上。另一人慌亂中舉起那把高檔獵槍,手指亂扣扳機。
咔噠。
沒有火光,沒有槍響。嚴寒的天氣讓槍栓里的潤滑油凍結,槍卡殼了。
野豬距離劉強不足十步,巨大的身軀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碾壓過來,帶著腥臭味的狂風扑打在劉強臉上。
陳望動了。
他右腳向後撤出半步,靴底牢牢釘死在堅硬的凍土上。腰身一扭,肩上的雙筒老槍順勢滑落到雙手之中。大拇指壓下擊錘,食指扣住扳機,槍托穩穩頂在右肩窩。一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
他沒有直接開槍,這把老槍的有效殺傷距離有限,三百斤的野豬皮糙肉厚,遠距離開火只能打在硬皮上,反而會讓它更加發狂。
八步。六步。四步。
野豬那雙布滿血絲的猩紅小眼在陳望的準星里被放大。
陳望食指發力。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了風雪。一枚十二號口徑的鹿彈脫膛而出,精準無誤地扎進野豬的左眼,巨大的衝擊力掀飛了它的半邊頭骨。
三百斤的肉山失去平衡,前蹄一軟,整個身軀借著慣性在雪地上向前滑行,翻滾了兩圈,最終轟然倒在劉強的腳邊。溫熱的液體噴灑在白雪上,融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坑。野豬的後腿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樹林裡重歸安靜,只有風吹雪花沙沙作響。
劉強癱在地上,牙齒打著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兩個省城老闆互相攙扶著,臉色煞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陳望把槍管折下,退出那枚冒著青煙的紅色塑料空彈殼,隨手丟進雪裡,重新填入一發新子彈,「咔噠」一聲合上槍身。他從腰間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半輩子的獵刀,走到野豬身旁。刀刃順著野豬後腿的關節縫隙切進去,沒有碰到一絲骨頭,只聽見皮肉割裂的悶響。不過兩分鐘,一條肥碩的豬後腿被乾淨利落地卸了下來。
陳望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根細繩,把豬腿牢牢綁住,往肩上一扛。
「剩下的,歸你們了。」
陳望丟下這句話,看都沒看地上那三個瑟瑟發抖的人,轉身朝著紅旗村老屋的方向走去。
胖老闆如夢初醒,趕緊掙扎著從雪地里爬起來,朝著陳望的背影高喊:「大兄弟!老哥!你這手藝絕了!我出一萬!買你手裡那把槍!教教我打獵!」
陳望腳步沒停,頭也不回。
一萬塊錢對於現在的望安集團太上皇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這山林里的手藝,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活命本錢。
半個小時後,陳望扛著豬腿站在山腳下。前方是一處背靠山崖的破敗院落。紅旗村在山下建了新村,這處貼著山根的老屋早被廢棄。矮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及腰深的枯草,黃泥牆皮剝落,露出裡面腐朽的木骨架。這是他與蘇清婉剛成婚時住過的地方。
他推開虛掩的木板門,門軸發出一長串滯澀的摩擦聲。院子裡的積雪沒有一個腳印,屋頂上的瓦片被風掀去了幾塊。
陳望把豬腿掛在屋檐下的鐵鉤上,繞著這棟承載著兩世記憶的老屋走了一圈。風雪刮打在牆壁上,牆根處的一個角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裡原本是他當年為了防備狼群夜襲留下的射擊口,後來用石頭和黃泥死死封堵。現在,那些黃泥被扒開,幾塊封口的青石散落在雪地里,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洞口邊緣的泥土有明顯被鐵器新刨過的刮痕。
有人動了老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