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紅旗村,那片松樹林,我早蓋好木屋了。」
陳望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他的目光穿過客廳的落地窗,像是已經看到了那片在東北寒風中依然蒼翠的紅松林,聽到了林子裡不知疲倦的鳥鳴和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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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點,望安集團總部一樓大禮堂。
這是望安歷史上最隆重的一場交接儀式。全國各地的財經媒體、行業協會代表以及合作夥伴將整個大禮堂擠得水泄不通。閃光燈此起彼伏,把主席台照得如同白晝。
安安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套裝,站在聚光燈下。她面前擺著十幾隻話筒。這丫頭面對鏡頭沒有半點怯場,從容地講述著望安未來三年的全球戰略規劃。她的聲音沉穩、自信,每一個數據的拋出,每一個計劃的公布,都引發現場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未來,望安不僅僅是中國製造,更要成為全球皮草工藝的規則制定者。我們將……」安安的話語在大禮堂里迴蕩。
台下的第一排,原本預留給陳望的幾個主賓位卻是空著的。
大禮堂的側門外,一輛黑色的老式吉普車正靜靜地停在樹蔭下。陳望換下了一貫的西裝革履,穿上了一件厚實的帆布夾克,腳上是一雙登山靴。蘇清婉坐在副駕駛上,穿著一件米色的長款風衣,腿上搭著一條羊毛毯。
陳望站在車門邊,透過側門的玻璃玻璃縫隙,遠遠地看著台上光芒四射的女兒。這是他親手打下的江山,也是他親手雕琢出來的接班人。看了足足有一分鐘,陳望將帽檐往下拉了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不進去跟大夥講兩句了?」蘇清婉轉過頭看著他。
「不進去了。天下是年輕人的,老傢伙搶什麼風頭。」陳望啟動引擎,掛上檔位,「那丫頭能應付得來。咱們現在,該去過咱們的日子了。」
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吉普車緩緩駛離瞭望安集團總部的大門,匯入了城市的車流,隨後駛上高速,一路向北。
兩天後,車子駛入了漫天飛雪的大興安嶺。
道路兩旁的白樺樹在寒風中搖曳。隨著距離紅旗村越來越近,那種久違的木柴燃燒的味道、冰雪混合著松脂的冷香,順著車窗縫隙鑽了進來。
「到了。」陳望把車子穩穩停在那座他兩年前就蓋好的松木屋前。
木屋背靠著連綿的山坡,前面是一條已經結了厚厚一層冰的溪流。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沒有冒煙,但院子裡的木柴已經碼得整整齊齊。這是王大柱他們提前派人過來收拾好的。
陳望推開車門跳下車,走到副駕駛將蘇清婉扶了下來。寒風撲面而來,蘇清婉攏了攏風衣的領口,深吸了一口冷冽但乾淨的空氣,臉上綻放出輕鬆的笑容。
「還是這山裡的味道好。」蘇清婉踩在雪地上,看著這棟古樸的木屋。
陳望從後備箱裡拎下兩個簡單的行李包,推開木屋的門。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壁爐旁堆著乾柴。他走過去劃了根火柴,把壁爐里的火升了起來。橘黃色的火苗很快跳躍起來,把屋子裡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隨後的一段日子,老兩口徹底回歸了平淡的生活。
沒有了早晨六點就要看文件的忙碌,也沒有了夜半時分的跨國電話。陳望每天早起劈柴,去溪邊破開冰窟窿打水。蘇清婉在屋後的玻璃溫室里種些青菜和蒜苗,每天變著花樣給陳望做飯。
某天清晨,大雪初停。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郵遞員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深一腳淺一腳地推到了木屋前。「陳叔!有您的信!從總部寄來的!」
陳望從屋裡走出來,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走到壁爐旁的搖椅上坐下。蘇清婉端著一壺剛泡好的紅茶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
「是安安寄來的?」蘇清婉把茶杯遞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嗯。」陳望撕開信封。裡面不僅有幾頁信紙,還夾著幾張照片。
信上的字跡依然帶著那種凌厲的速度:「爸媽,我把米蘭市中心那家切爾西財團退租的高奢門店盤下來了。門頭上現在掛著咱們望安的牌子。那個曾經在股東大會上囂張的山本健二,聽說前幾天因為涉嫌商業欺詐,在歐洲被經濟警察帶走調查了。國內這邊,研發中心出的第一款免塗層環保防寒服賣脫銷了。你們在林子裡好好養著,等明年春天雪化了,我休年假回去看你們。別忘了給我多留點凍秋梨。」
陳望把信紙遞給蘇清婉,自己拿起了那幾張照片。照片上,安安站在一家裝潢極為考究的歐洲門店前,身後是一塊巨大的燙金招牌,上面用中文和外文共同寫著兩個字——望安。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耀眼奪目。
「這丫頭,手段比我還絕,連人家的鋪子都給端了。」陳望靠在椅背上,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沉厚的笑音。
蘇清婉看完信,將信紙疊好放進盒子裡,看著在搖椅上閉目養神的丈夫。爐火映紅了他們的臉龐。窗外,松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過了一會兒,陳望突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個長條木箱前。他打開木箱的鎖扣,從裡面取出一把擦拭得鋥亮的老式雙筒獵槍。他熟練地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槍管。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拿槍幹什麼?大雪封山了,外頭冷得很。」蘇清婉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陳望把兩顆紅色的塑料彈殼塞進兜里,伸手將牆上掛著的那頂舊皮帽子戴在頭上。他轉過頭,看著蘇清婉,眼神里閃爍著屬於大興安嶺老獵人才有的那種光芒,沒有商場裡的算計,只有單純對這片山林的熱愛。
「去後山轉轉。大柱昨天讓人捎話,說南坡那邊有野豬拱雪的印子。咱們今晚加個菜。」
陳望推開木屋的門。一陣夾雜著雪沫的風吹了進來。他迎著白茫茫的天地,大步踏進了那片密密的松樹林,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生活,在這一片風雪中,又開始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