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字我簽了,這江山,今天起全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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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的聲音不輕不重,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里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安安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份推到桌邊的文件上。那是一份蓋著鋼印的《絕對控股權不可撤銷轉讓協議》。黑色的簽字筆跡剛勁有力,力透紙背,「陳望」兩個字寫得沒有任何猶豫。
「爸,管理權我接了,但這控股權您不用現在就急著過戶。」安安拉開對面的椅子,雙手交叉按在膝蓋上,「我還沒到那種需要靠股權來鎮場子的地步。」
陳望沒有坐回去。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車流,將雙手背在身後。「這跟鎮場子沒關係。時代跑得太快了,你帶著他們去打洋人的市場、玩資本的博弈,如果頭頂上還懸著我這把老骨頭,你的決策就永遠多一道不必要的審批程序。」
他轉過身,指了指窗外的天空。「林子裡的老狼要是老霸著頭狼的位置,整個狼群是跑不快的。後天,召開最後一次全體董事會。我親自把這事定下來,誰也別想再借著老交情來絆你的腳。」
兩天後。望安集團總部頂樓的大會議室,門窗緊閉。長方形的紅木會議桌兩旁坐得滿滿當當,全是從紅旗村和老廠一路跟著陳望打拼過來的核心班底。
王大柱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歪歪扭扭。趙鐵牛和林建軍坐在他旁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三個菸頭。老張翻看著面前的會議議程,手不自覺地在桌沿上敲打。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天這場會非同尋常。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陳望走在最前面,安安落後半個身位跟在右側,李萬隆拿著一疊材料墊後。
陳望拉開主位那把寬大的皮椅,穩穩坐下。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張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幾秒。從當年的黑石村,到在山裡下套子打野豬,再到如今坐擁跨國皮草集團。這張桌子旁的人,每一個都陪他走過了屍山血海。
「人到齊了,直接說正事。」陳望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李萬隆,把文件發下去。」
李萬隆將複印好的股權轉讓確認書和最高行政任命書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當看到上面的內容時,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王大柱第一個憋不住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站了起來。「陳哥!這算咋回事?安丫頭當CEO,帶領大夥打勝仗,我們一百個服氣。但你把控股權全交出去,連董事局主席的位子都辭了。你這是要甩手不幹了?咱們這幫老兄弟的主心骨可是你啊!」
林建軍也趕緊接話:「是啊陳哥,這買賣是你一手拉扯大的。安丫頭現在是厲害,可商場上水深王八多。你坐鎮後面,大夥心裡踏實。你真要是一下子全退了,以後遇上那些大洋鬼子的刁難,誰拿大主意?」
陳望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坐下。
「主心骨不在名頭上,在腦子裡。」陳望指了指坐在他身側的安安,「上次蒙蒂尼的單子,前幾天切爾西財團的惡意收購。這兩仗,如果是換作我來打,未必能比她贏得很漂亮。」
陳望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我老了。我的經驗是在深山老林里跟畜生拼命換來的,是防著別人算計老婆孩子逼出來的。那種經驗,適合打天下。但現在望安要的是坐天下,是把皮草賣到香榭麗舍大街去。這靠我那一套行不通。靠什麼?靠新工藝,靠資本運作,靠她腦子裡的東西。」
老張把手裡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抬頭看著安安,聲音渾厚。「陳哥的話我們聽明白了。安總的能力大家也有目共睹。但俺們這些老粗,跟不上這新時代的步伐。安總,今天既然陳哥要交權,你就給俺們交個底。以後這望安集團,你要帶著我們往哪走?總不能把我們這幫老傢伙都裁了吧?」
這個問題尖銳,直接挑明了新老交替中最核心的利益衝突。王大柱和趙鐵牛等人也都把目光轉向了安安。
安安沒有站起身。她將面前的文件推到一旁,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腰背挺直,眼神毫不退縮地迎上這些叔伯輩的老將。
「張叔問得好,這也是我今天必須要交代清楚的。」安安的聲音清亮,穿透力極強,「望安不會裁掉任何一個跟著集團打拼出來的老員工。我不僅不裁你們,我還要給你們壓更重的擔子。」
安安按下面前的投影儀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宏大的產業鏈藍圖。
「過去,我們靠原皮出口和初級加工賺辛苦錢。現在,切爾西財團退了,我們在歐洲的高奢直營門店已經開始全面鋪貨。未來三年,望安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製造企業。我要將業務拆分為三大板塊:國內環保皮草研發中心、全球高端原料集采供應鏈、以及國際品牌直營零售網絡。」
安安將雷射筆的紅點指向第一個板塊。
「張叔、鐵牛叔、大柱叔。你們在工藝上的手感和對原料的把控,是機器替代不了的。我要你們不再去管流水線上的雞毛蒜皮,而是組建高級顧問委員會,專門負責帶領年輕人研發特種皮草工藝,參與制定全行業的標準。讓洋人不僅買我們的衣服,還得按我們的規矩來做衣服!」
一番話落地擲地有聲。既保全了老將的尊嚴與地位,又將他們從繁雜的一線管理中剝離,安排到了更具有戰略意義的制高點。
王大柱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制定行業標準?這活聽著比當車間主任帶勁多了。」
老張臉上的緊繃也徹底放鬆下來,他爽朗地大笑出聲:「好!有安總這句話,我們幾個老傢伙就把這條命賣在研發中心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先前的擔憂一掃而空。
陳望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獵人把最鋒利的刀傳給了下一代,而且這把刀比他想像中還要銳利。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幾份最終的任免決議上籤下名字。蓋上公章的那一刻,完成瞭望安集團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權力交接。
會議結束後,高管們陸續離開。李萬隆在門口頓了頓,沖陳望鞠了一個深躬,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巨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陳望和安安。
陳望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臂彎上,走到安安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從明天起,這把椅子,你來坐。」
沒有長篇大論的囑託,這就是最高規格的肯定。
當天傍晚,陳望回到了家。別墅里燈火通明。蘇清婉正在客廳里收拾幾個大號的旅行箱。她把一些厚的毛衣和幾本書整齊地疊放進去。
陳望推開門走進去,脫下外套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他走到沙發旁,彎腰幫著把一本厚厚的醫書塞進箱子邊緣的縫隙里。
「怎麼收拾得這麼急?」陳望問。
蘇清婉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安安下午打過電話了,說董事會的交接已經全部走完流程。我就知道,你是一天都不想在城裡多待了。」
她轉過身,看著丈夫眼底那一抹難以掩飾的輕鬆,走過去替他理了理襯衫的領口。兩人相伴兩世,她比任何人都懂這個男人心裡的渴望。大半輩子的廝殺與謀劃,他早就想把那個背在身上的重擔卸下來了。
「明天上午九點,集團要辦一場盛大的新聞發布會暨交接儀式。所有媒體長槍短炮都在等著你最後一次亮相。」蘇清婉把最後一個拉鏈拉好,拍了拍手,「去參加完那個儀式,我們就走。」
陳望握住蘇清婉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兩下。「走。東西都打包好了,叫搬家公司明早直接運過去。」
蘇清婉反握住他的手,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老陳,離開這繁華的地方,咱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