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這批貨誰負責簽的字，把他叫到辦公室來對峙。」
安安將手裡那張蓋了質檢紅章的出庫單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這聲悶響在空曠的主管辦公室里迴蕩了兩下。
李萬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桌上那疊單子，沒去拿。他從抽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兩粒在手心裡。
「安安，你剛來廠里不到兩個小時。連各部門的門朝哪兒開都沒摸清，這批貨可是直接發往俄羅斯的大單。」李萬隆把薄荷糖塞進嘴裡，「質檢部主任老張，在望安幹了七年，經驗豐富。」
「經驗豐富就憑眼力給防水膜做合格判定？」安安站直身子，指著單子上的批號，「這批TPU膜的耐水壓測試記錄根本不全。抽檢比例才百分之五，歐洲標準要求是百分之十五起步。一旦這批防寒服在極寒天氣下出現塗層剝落，那是要毀咱們整個口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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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下大了，雨點子砸在廠房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一陣嘈雜的聲響。
李萬隆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裝卸工。「安安，做生意不能全拿國外的標準卡國內的廠子。這批貨工期趕，客戶催得緊。要是按你說的提抽檢比例，這周的貨絕對發不出去。違約金一天就是五萬。」
「違約金我來承擔。」安安走過去，從桌上抄起那份單據，「我現在就去三號車間停機器。老張不簽字，這批貨不能走。」
沒等李萬隆開口阻攔，安安已經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板在李萬隆面前合上，帶起一陣冷風。他看著這雷厲風行的背影，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他撥了陳望的號碼，但電話通了又被他按斷。陳望說了不讓他插手，那他就索性做個看客。
三號車間的門前堆滿了即將打包成箱的防寒服。機器運轉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里混雜著機油味和棉絮的粉塵。
安安直接穿過走道，來到質檢流水線前。幾個女工正飛快地將成品翻面檢查線頭，掃一眼就往旁邊的合格筐里扔。
「停一下。」安安把手按在一個正準備往筐里扔衣服的女工胳膊上。
女工手一抖，抬頭看著這個生面孔：「你誰啊？別搗亂，趕進度呢。」
「把負責這批貨的張主任叫過來。」安安從旁邊的合格筐里抽出剛才那件衣服，雙手抓住衣領和下擺，用力往兩邊拉扯。隨著布料的繃緊，拉鏈底端的縫合處赫然出現了一道針腳稀疏的裂口。
周圍幾個女工停下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沒過兩分鐘，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頭上戴著一頂已經掉色的藍工帽，手裡掐著半根沒抽完的煙。這就是老張，從紅旗村跟著陳望出來打天下的元老之一。
「誰在這裡鬧事？」老張粗著嗓門喊。
安安轉過身，將那件撕開裂口的衣服遞到老張面前。「張主任，我是新調來的質檢部副主任陳安安。這是剛才從合格筐里抽出來的成品。」
老張愣了半秒，看清來人的長相後，臉上的肉擠出一道笑紋：「哎喲，是安安侄女啊！啥時候回國的？陳哥也沒在群里發個通知。你這來車間視察，怎麼不提前打聲招呼，叔好給你接風洗塵。」
他刻意在「侄女」兩個字上加重了音量，直接將職場關係轉化成了長輩和晚輩的身份。這種老油條的把戲，安安在義大利留學時見多了。
「張主任，在廠里請叫我陳副主任。」安安沒接他的套近乎，手指在衣服裂口上點了點，「這種次品混進大貨里，一旦發到俄羅斯，退貨率會直接超過紅線。我要求這批貨暫停裝車，全部重新返工質檢。」
老張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
「陳副主任，你這就不懂行了。」老張用大拇指指了指後面那幾輛正在裝車的大卡車，「這批貨總共一萬件，你讓重新查？幾十萬的貨款壓著，違約一天就是錢！咱們做出來的衣服，那質量絕對比外頭那些小作坊強一百倍。差個針頭線腦的，洋人也不會在意。」
「在不在意，標準說了算。我已經通知倉庫卡住出庫條了。」安安一步不退。
周圍的工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大家都在看著這場新官上任的對峙。
「安安！」老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音調提高，「你懂幾台機器？你踩過幾天縫紉機？你以為留個學拿幾張洋文書回來，就能在這指手畫腳？我跟著你爸在深山裡吃樹皮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這貨今天必須發，我說的話！」
「你說的不僅不算數，還得為這批貨的質量負全責。」安安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名質檢員，「一、二、三號流水線全部停機。所有人聽口令，把已經打包的箱子全部拆開，按十比一的比例開始重檢。」
老張氣急敗壞，伸出粗壯的胳膊要去抓安安的肩膀。「你這丫頭簡直反了天了！我找你爸去！」
安安肩膀往旁邊一撤，躲開了他的手。她眼神定定地看著老張。
「老張，這事不用找我，安安既然接了，規矩她定。你不服，去跟她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