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明天我就要去廠里看這塊帳目，能行嗎？」
「明天？你時差還沒倒過來，急什麼。」陳望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吉普車穩穩拐進通往別墅的林蔭道。
副駕駛上的蘇清婉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女兒。安安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雙排扣風衣，頭髮剪短了，齊肩，乾淨利落。整個人沒有了以前那種嘰嘰喳喳的跳脫勁兒，坐姿端正，眼神透著股拿定主意的篤定。行李箱在後備箱裡隨著車身顛簸發出悶響。
「我不用倒時差。在飛機上睡了十個小時，現在清醒得很。」安安把手裡的一沓帶外文的資料捲起來，敲了敲車窗玻璃的邊緣，「在巴黎最後那兩周，我去考察了三家高奢皮具的代工廠。人家的殘次品損耗率控制在百分之零點五以內，咱們綏芬河那邊廠子的損耗率，上個月李叔給我發過郵件，是百分之三點二。里外差了六倍。」
蘇清婉把手搭在車座靠背上，勸解道：「你爸這一年沒怎麼管廠子，都是老李他們頂著。你剛回來，先在家裡吃兩頓熱乎飯，工作的事不差這一天兩天。」
「媽，差得遠。歐洲的市場變化周期只有三個月，咱們的損耗率降不下來，成本就得全攤在售價里。現在靠著北歐那邊的信息差能賣高價，等人家緩過勁兒來，咱們的價格優勢全得崩。」安安條理清晰，一筆一筆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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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女兒的眼睛。那裡頭有一種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東西——獵人盯住獵物時的專注。
「百分之三點二的數據我也看過。」陳望腳下點了一下剎車，車速慢下來，「綏芬河廠子全是計件工資，工人求快，細節處理上難免粗糙。你光看數據沒用，得看底下人怎麼幹活。」
「所以我才說明天要下廠去查帳和流程。」安安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把義大利那一套品控管理模型帶回來了。爸，這塊你得讓我試試。」
吉普車開進別墅的院子，趙鐵牛早就等在門口，幫著把沉甸甸的箱子往下搬。安安跳下車，一邊幫著提包，一邊繼續跟陳望說話。
陳望走到院子裡的海棠樹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支咬在嘴裡。打火機「咔噠」響了一聲，火苗燃起，青煙被風吹散。
他抽了一口煙，看著趙鐵牛把行李搬進屋，這才轉頭看向安安：「你這丫頭，一年不見，倒學會逼宮了？」
「就說你放不放手吧。」安安抱著胳膊，站直了身子迎上老爹的視線。
蘇清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遞給安安擦手。她看看陳望，又看看女兒，搖了搖頭。這父女倆的脾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陳望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他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拍了拍安安的肩膀。手底下的肩膀結實了不少，不像一年前那麼單薄。
「去。想去就去。明天早上八點，讓鐵牛開車送你。」陳望語氣平淡。
「不用鐵牛叔送，我自己去就行。讓鐵牛叔送我過去，別人還得覺得我是過去當大小姐的。我要自己去人事部報到。」安安把毛巾遞還給蘇清婉，拎起自己的小背包往屋裡走。
陳望看著女兒的背影，眼角的折皺擠在一塊兒。他把手抄進兜里。雛鷹羽翼豐滿了，這片林子能不能由得她撲騰，得看她自己的爪子夠不夠硬。
晚飯桌上，蘇清婉做了一桌子好菜，糖醋排骨、紅燒帶魚、小雞燉蘑菇。安安吃得頭都不抬，連吃了三碗米飯，直夸還是家裡的飯菜順口。陳望喝著杯里的高粱酒，一句話沒插，聽著母女倆聊著國外的見聞。
吃過飯，陳望一個人上了二樓書房。他撥通了李萬隆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陳總。安安接到了？」
「接到了。這丫頭翅膀硬了，說明天要下廠子去查品控的流程和帳目。」陳望靠在真皮椅背上，轉了半圈，「明天上午她過去，你給她安排個活兒。」
「下廠子？」電話那頭李萬隆遲疑了一下，「那給她安排個什麼職位合適？總裁助理？還是副總經理？」
陳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別給她掛虛職。她不是嫌綏芬河的損耗率高嗎？就把質檢部副主任的位置給她。主管還是老張。讓她自己去折騰。」
「這……老張可是咱們跟著您從大興安嶺裡帶出來的老員工，脾氣軸得很。安安畢竟年輕，要是有了摩擦，老張那邊面子上恐怕掛不住。」
「掛不住就讓他掛不住。望安不能總靠著老規矩吃飯。」陳望語氣堅決。
「行，我明天在廠里等她。需要我交代下面人多關照一下嗎？」
「什麼都不用交代。誰要是替她遮掩，我拿誰是問。」陳望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樓下傳來安安整理箱子的動靜，還伴隨著蘇清婉絮絮叨叨的囑咐聲。陳望把桌上的文件整理成一摞。
第二天早上七點，天陰沉沉的，有要下雨的架勢。
安安沒穿那些從巴黎買的套裝，翻出一條舊牛仔褲和一件白襯衫穿上，頭髮紮成高馬尾。她抓起桌上的兩張圖紙，咬了一口蘇清婉烙的油餅，推門就往外走。
「帶傘！要下雨了！」蘇清婉追到門口喊。
「不用！廠子裡都有遮雨棚！」安安跑進院子，招手攔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鑽了進去。
吉普車還停在院子裡，陳望站在二樓陽台看著那輛計程車開走，手裡端著一杯濃茶。
「李萬隆剛才打來電話，說是把質檢部副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陳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塊骨頭可不好啃。」
蘇清婉走到陽台上，順手把陳望搭在欄杆上的外套拿下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你真捨得讓安安去對付老張？那可是個硬茬子。」
「打獵就得先學對付最難纏的野豬。她要是連個老張都壓不住，這偌大的望安集團，她怎麼管得下來。」陳望轉過身，將茶杯放下，「明天早上的早會，肯定有好戲看。」
「你就一點不擔心？」蘇清婉反問。
陳望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我倒要看看，李萬隆這隻老狐狸，在這件事上會怎麼做。」
「李叔，這批貨誰負責簽的字，把他叫到辦公室來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