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省城的夏天悶熱潮濕,跟冬天的乾冷是兩個極端。陳望把家裡的空調全換了新的,蘇清婉嫌費電不肯開,他就把遙控器藏起來,定了時自動啟動。
「陳望你這人真是——」
「熱出病來又得去醫院。上次的事你忘了?」
蘇清婉敗了陣,不提遙控器的事了。
這段時間公司的事情走上了正軌。倫敦直營店開始裝修,林建軍在綏芬河盯著TPU膜的量產線調試,李萬隆每天發傳真匯報進度。陳望只需要在關鍵節點上拍板就行,不用整天泡在辦公室里了。
多出來的時間,他全花在了蘇清婉身上。
周一到周五,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下班,開車去學校門口接蘇清婉。一開始蘇清婉死活不讓——「多大歲數了還來接我,讓學生看見多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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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把車停在學校側門的巷子裡,離大門五十米遠。蘇清婉一出來就能看到那輛黑色吉普,但學生們看不到她上車。
「這行了吧?」
「……勉強吧。」
嘴上說勉強,腳步倒是越來越快。有時候蘇清婉六點才開完教研組會議出來,遠看到那輛車還停在老地方,擋風玻璃後面那個男人的輪廓紋絲沒動過,心裡頭就覺得安穩得不行。
周末兩天,陳望強行把工作全推掉。
周六上午去菜市場——這件事他堅持要跟著。蘇清婉以為他是無聊才跟,後來才發現,這人去菜市場是有目的的:專門盯著活魚攤和肉案子看新鮮程度,然後替蘇清婉跟攤主砍價。
他砍價的方式非常簡單粗暴——拿起一條魚看兩眼,放下,轉身走。攤主喊價,他不回頭。走出去三步,攤主自動降價。
蘇清婉在旁邊看得哭笑不得:「你是在菜市場還是在談合同?」
「一個道理。誰先開口誰吃虧。」
周六下午是蘇清婉的讀書時間。她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陳望就在書房裡翻他那些外貿期刊和行業分析報告。兩個人各占一頭,偶爾隔著一道牆喊一嗓子——
「老陳,我泡了菊花茶,你喝不喝?」
「放桌上,等會兒來拿。」
「都涼了你也不來拿!」
「忙。」
「忙什麼忙,你不是不加班了嗎!」
「看資料也是忙。」
蘇清婉把茶端進書房摔在他面前,轉身走了。過了五分鐘,陳望端起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肯定是晾了一會兒才端進來的。
周日是完全屬於兩個人的一天。
有時候開車去郊外——不是去什麼景點,就是找一條沒人的公路,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蘇清婉坐在副駕駛上打盹,陳望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中間扶手上。蘇清婉的手會不知不覺地搭過來,跟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有時候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裡待著。陳望在院子裡侍弄那棵三年前種的海棠樹,蘇清婉在廚房裡研究新菜式。做好了端出來,兩口子坐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吃。
「今天這個糖醋排骨怎麼樣?」
「咸了。」
「哪裡咸了?」
「醬油多放了半勺。」
「你舌頭是尺子做的?」
「吃了幾十年你做的飯,多半勺少半勺我還嘗不出來?」
蘇清婉氣得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但下一道菜果然少放了半勺醬油。
這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填滿了安不在家的每一天。
沒有轟轟烈烈的大事發生,沒有誰要打誰要殺,沒有幾百萬的合同等著簽。就是兩個過了大半輩子的人,安靜地湊在一起,把日子嚼出了味道。
七月末的一個傍晚,陳望提前下了班,到學校門口接蘇清婉。
等了十五分鐘,蘇清婉沒出來。他給學校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值班員說蘇校長還在三樓辦公室。
陳望把車停好,自己走進去了。
師範附屬中學的教樓他來過幾次,輕車熟路地上了三樓。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透著燈光。
門虛掩著,陳望推開一條縫往裡看。
蘇清婉坐在辦公桌後面,對坐著一個年輕女老師,在哭。蘇清婉遞了紙巾過去,輕聲說著什麼,聲音柔和得陳望在門外都聽不真切。
他沒進去。退後兩步,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
二十分鐘後,那個年輕女老師紅著眼睛從辦公室出來,跟陳望擦身而過的時候嚇了一跳——可能是沒想到走廊里還杵著個人。
蘇清婉緊跟著出來了,看到陳望靠在牆上,先是一愣,然後嘆了口氣。
「你又來了。等多久?」
「不。出什麼事了?」
「那個小張老師,家裡出了點事。」蘇清婉把辦公室的燈關了,拿起包,「走吧,回家再說。」
兩個人出了校門,上了車。蘇清婉系好安全帶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張老師的丈夫出了車禍,脊椎損傷,後半輩子可能得坐輪椅。她才二十六歲,結婚還不到兩年。」
陳望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我能幫她的不多,也就是工作上儘量照顧一下。但她心裡的苦,誰也替不了。」
蘇清婉轉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
「有時候我就在想——咱們這輩子能過成現在這樣,真的是太幸運了。」
陳望伸手過去,把她的手握住。
「不是幸運。是拿命換的。」
蘇清婉沒說話了,把手翻過來跟他十指交扣。
車子在暮色里往家的方向開。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陳望把車停穩,偏頭看了蘇清婉一眼。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把她半邊臉切成明暗兩塊。
他突然想起在木屋裡畫的那兩張畫。
「回頭找個周末,再去一趟木屋。」
「幹嘛?」
「我再畫你一張。上次那兩張太醜了,我不滿意。」
蘇清婉笑了:「你不是說不讓我看嗎?」
「這回讓你看。」
綠燈亮了,車子啟動,匯入了城市的車流里。
八月一號,李萬隆發來了一份行程確認——安的航班信息。米蘭飛北京,八月十二號落地。
陳望把那張紙折好,放在了衣櫃裡第二天要穿的西裝內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