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年開春。
安去了米蘭大半年了，陳望的生活節奏慢定了型——白天處理公司的事，晚上回家陪蘇清婉吃飯。周末如果不出差，就帶她去菜市場逛逛，或者開車到郊外轉。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種日子擱在三年前，陳望想都不敢想。那時候他腦子裡全是擴張、訂單、市場份額、跟人搶地盤。現在這些事沒少，但優先級排了下來。
公司有李萬隆和林建軍盯著，他不用事親力親為了。
安每周都會打一個電話回來，固定在周日下午——米蘭時間上午。電話打給蘇清婉的時候能聊四十分鐘，打給陳望的時候通常不超過五分鐘。
「爸，我這周去了佛羅倫斯的皮革工坊實習。」
「嗯。」
「學了一種十六世紀的植鞣法，用栗木樹皮做鞣劑，出來的皮子顏色特別溫潤。」
「有用嗎？」
「有！我在想能不能把這個工藝跟咱們的鹿皮結合——」
「想清楚了寫個方案發傳真過來，我讓林建軍評估。」
「好嘞！那我掛了——」
「等一下。」
「嗯？」
「吃飯了沒有？」
「吃了！美紀今天做了壽喜燒！」
「行。掛吧。」
每次掛完電話，蘇清婉都要數落他兩句——「你就不能跟閨女多聊兩句？」「有什麼可聊的。她好的就行了。」
但蘇清婉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安打電話來的那天晚上，陳望的飯量都會比平時多半碗。
三月份，安寄了第二封信回來。這回信里夾了一疊照片——全是她在工作室里做的作品。
有一件披風的設計特別扎眼：整體剪裁是義大利式的寬大廓形，但肩部和領口的縫線用的是東北鄂倫春族的傳統皮繩編織法。兩種完全不搭界的工藝被她揉到了一起，看著居然毫不違和。
照片背面寫著：「爸，你說的'嫁接'，我在試了。這件是期中作業，導師給了滿分。他說他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種組合方式。」
陳望把照片舉到檯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放進了那個格子裡。
蘇清婉那邊也收到了安單獨寄給她的東西——一條手織的羊絨圍巾，米白色，極其柔軟。信里說是她跟學校里一個專門研究傳統織造的教授學的，從紡線到織布全是手工，花了她整兩周的課餘時間。
「媽，這條圍巾你別給我爸戴啊，是專門給你的。他那個粗脖子配不上這麼細的活兒。」
蘇清婉笑著把圍巾圍上了。
四月底的一個周六晚上，陳望在書房裡處理完一份邊貿合同的修訂稿，出來倒水的時候經過客廳，看到蘇清婉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信紙和筆，寫得很認真。
「你在給安寫信？」
「嗯。」
「寫什麼？」
「你管那麼多幹嘛。母女之間的悄話。」
陳望哼了一聲，倒了水走回書房。經過蘇清婉身後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信紙上的一行字——
「你爸最近在學畫。得很醜但他不承認。」
陳望腳步頓了一下。
「別瞎寫。」
「你不是看不見嘛？」
「我看不見你寫那麼大的字？」
蘇清婉捂著信紙，往懷裡藏：「走，別偷看。」
陳望搖了搖頭，回了書房。
五月，安的電話里透露了一個消息——她暑假回國之前，要先去巴黎待一周。米蘭理工跟巴黎高等裝飾藝術學院有交換項目，她被選上了短期訪學的名額。
「爸，巴黎！我終於要去巴黎了！」
「去唄。注意安全。」
「你就這一句？」
「還有一句——逛街別亂花錢。」
「……我又不是去購物的，我是去學習的！」
「順便買兩瓶香水給你媽。她喜歡那個什麼……蘭蔻？」
蘇清婉在旁邊聽到了，沖電話喊：「是迪奧！不是蘭蔻！」
安在那頭笑得喘不上氣。
這通電話打了二十分鐘。是陳望接安電話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
掛了之後蘇清婉問他：「今天怎麼話這麼多？」
陳望把電話擱回座機上：「快半年沒見那丫頭了。聲音里精氣神足得很，聽著高興。」
「你還知道高興呢。每次打電話都跟審犯人似的。」
「審什麼犯人。我那是關心。」
「你的關心就是'吃了沒''錢夠嗎''掛了'？」
「夠用了。」
蘇清婉拿他沒招。
六月中旬，安從巴黎寄了一張明信片回來。正面是艾菲爾鐵塔的夜景，背面只寫了一句話：
「爸媽，我在鐵塔頂上往下看的時候想了一件事——將來望安的直營店一定要開到這條河邊上來。這不是夢話，是計劃。等我回去跟你們細說。八月見。安。」
陳望把明信片放在書桌上，沒收進格子裡。
他把它靠在筆筒旁邊立著，抬頭就能看見。
衛星電話響了。李萬隆。
「陳總，倫敦直營店的選址確定了。邦德街北段，一百一十平米，年租金七十五萬英鎊。房東同意簽五年長約。您看——」
「簽。」
「好的。另外，德國TPU聯合實驗室的驗收報告今天到了，全項達標，比預期提前了兩個月。科委那邊的楊處長說想請您下周去京城參加成果鑑定會——」
「去。定周三的機票。」
「收到。還有一件事——安總上周發了一份傳真過來，是一個關於鹿皮植鞣工藝的可行性方案。林建軍看了說原理沒問題但設備改造費用不低，問您的意見。」
陳望想了想。
「讓林建軍先做成本核算，數據拿到我面前再說。另外——」他頓了一下，「傳真件幫我複印一份存檔。原件不要碰，等安回來我讓她自己跟進。」
「明白。」
掛了電話，陳望又看了一眼那張明信片。
艾菲爾鐵塔在燈光下金燦燦的，底下的塞納河黑魆一片。
安說要把直營店開到那條河邊上去。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