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握著筆發了十分鐘的愣。
蘇清婉在旁邊織圍巾,時不時瞄他一眼,忍著沒笑出來。全中國最凶的獵人,跟外國人談判眼都不眨,寫封家書倒犯了難。
「要不我替你寫?」
「不用。」
又過了五分鐘,陳望終於下筆了。
他的字跟他這個人一樣——橫平豎直,稜角分明,筆畫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牽絲和連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安:
信收到了。照片看了,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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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你媽的話,按時吃飯。別省那幾個錢,吃好的。帳上錢不夠了直接跟李萬隆說,別跟家裡客氣。
你在信里說導師罵你收邊方式不對。這事我說兩句。
人家罵你,說明人家還願意教你。要是你做什麼人家都說好,那才該害怕——要麼你真的厲害到沒人能指導了,要麼人家已經懶得管你了。你現在的水平還沒到第一種,所以被罵是好事,老實實改就行。別嫌煩,別嘴硬。
你說義大利那些老牌子的底氣來自整套體系,這話說得對。但有一點你得記住——人家的體系是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用他們自己的文化根基長出來的。你學他們的方法可以,但不能丟了自己的東西。
望安是從大興安嶺的林子裡走出來的。咱們的皮草為什麼能賣到全世界?不是因為我們學會了義大利人的縫法或者法國人的剪裁,是因為零下四十度的林子裡,只有我們知道哪種獸皮最暖和、怎麼處理才能既保暖又不傷毛根。這個東西是學不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你在米蘭學技術、學管理、學品牌運營,這些我都支持。但學完了回來,第一件事不是照搬人家的那套,而是想清楚——哪些能跟咱們自己的根嫁接到一起,哪些水土不服得扔掉。
做人也一樣。你現在在外面,身邊全是洋人,說的是外國話,吃的是外國飯。時間長了,容易飄。別忘了你姓陳,別忘了你從哪兒來的。你媽當年下鄉插隊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你爹在大雪山里獵了半輩子的獸,咱們家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泥里石頭裡摳出來的。這些東西你得記著,得壓在箱底。
不是讓你去跟人比慘,是讓你別浮起來。
另外——那個日本室友,人品怎麼樣?相處還行?在外面交朋友別太隨便,但也別太封閉。多一個靠譜的朋友,等於多一條路。
你導師說你排前三,不錯。但老子的女兒不該排前三,該排第一。下次寫信的時候,我要聽到'第一'這兩個字。
松子你媽寄了,茶葉也寄了。別一次喝太多,留著慢慢喝。
你媽身體好,我也好。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有你爹扛著呢。你就管好你自己的學業,把該學的都學紮實了。
回來的那天,我在機場等你。
爹。」
陳望把信寫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改。
他折好了塞進信封,又從旁邊的抽屜里翻出一袋曬好的松子仁和兩小包茶葉,塞在一個牛皮紙包裹里,跟信封放在一起。
蘇清婉湊過來:「寫完了?讓我看看。」
「不看。」
「怎麼什麼都不讓我看?畫也不讓看,信也不讓看。」
「男人跟閨女說的話,你一個當媽的不用看。」
蘇清婉瞪了他一眼,沒再堅持。
第二天陳望把包裹交給了郵遞員。國際郵件走得慢,到米蘭大概得半個多月。
等包裹寄出去之後,陳望又在木屋裡待了兩天。這兩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屋子裡幫蘇清婉劈柴、生火、做飯,偶爾沿著松林的小路散步。
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蘇清婉好幾次看到他坐在窗前發呆,就那麼看著窗外的松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的褲線。她知道他在想什麼——想安。
嘴上說得硬,什麼「放出去」「該獨立了」,心裡頭還不是掛著。
「要不打個電話給安?」
「沒事打什麼電話。」
「你不是寫信了嘛,打個電話問她收沒收到。」
「半個月才到,現在打什麼?」
蘇清婉不再勸了。這個人就這樣——心裡越在乎的事兒,嘴上越硬。
十二月底,兩口子回了省城。跨年那天晚上,家裡就他們兩個人。以往過年過節桌上總是熱鬧鬧的,安在的時候能嘰喳兩個小時不停嘴。現在只有兩雙筷子在碗碟之間碰來碰去的聲音。
蘇清婉包了餃子。陳望開了一瓶啤酒,兩口子面對面坐著,吃了一頓安靜的跨年飯。
十二點的鐘聲響的時候,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天動地。
蘇清婉端著酒杯站起來:「老陳,新年快樂。」
陳望把啤酒瓶舉起來碰了一下她的杯子:「新年快樂。」
這時候客廳的電話響了。
蘇清婉放下杯子跑過去接。
「餵?」
「媽!新年快樂!」
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炸出來,清亮得震耳朵。
蘇清婉的餃子差點嗆進氣管里:「安!你怎麼這個點打——那邊幾點了?」
「下午五點!我算好了時差專門等到現在打的!媽,把電話給我爸,我有話跟他說!」
蘇清婉舉著話筒沖陳望招手。
陳望走過去接了電話,靠在牆上。
「爸!你的信我收到了!」
「嗯。」
「你說讓我拿第一——我這次期末設計課真的拿了第一了!導師給了九十八分!全班最高!」
陳望端著啤酒瓶的那隻手攥緊了一下。
「不錯。」
「就'不錯'?!爸你能不能熱情點!」
「很不錯。繼續保持。」
安在那頭嘆了口氣:「跟你說話真沒勁。讓我媽接電話——」
「等一下。」陳望開口。
「嗯?」
「……松子夠吃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安笑了。
「夠了爸,夠吃好幾個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