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騎著二八大槓在村裡的水泥路上晃了兩圈,最後在木屋門前剎住了車。
「請問是陳望同志家嗎?有封國際信件!」
陳望正把洗好的衣服往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搭,回頭看了一眼。郵遞員手裡舉著一個淡藍色的信封,上面貼滿了花綠綠的義大利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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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的筆跡。
陳望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走過去接信。郵遞員讓他簽了名,蹬著車走了。
信封沉甸甸的,比普通的信厚了三四倍。陳望掂了掂,轉身走進屋裡。
「清婉,安來信了。」
蘇清婉正在廚房裡煮粥,聽到這話手裡的勺子都沒放,圍著圍裙就跑了出來。
「快拆!」
陳望把信遞給她。蘇清婉洗了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沿著邊緣撕開,裡面掉出來四樣東西——一封六頁紙的長信、兩張照片、一片乾燥壓平的楓葉,還有一小塊絨布包著的東西。
蘇清婉先拆了信。安的字跡跟她人一樣——飛快、潦草,但辨認得出來。信是中文寫的,開頭第一句就是:
「爸媽,我想你們了。」
蘇清婉的眼眶立刻就紅了。
陳望在旁邊坐下來,探頭看信。蘇清婉把信紙往中間挪了挪,兩個人湊在一起讀。
安在信里說了很多。
說米蘭入冬了,比東北暖和但濕冷,那種冷往骨頭縫裡鑽。說她導師是個六十多歲的義大利老頭,脾氣暴躁但水平極高,上周因為她一張設計圖上的收邊方式不對被罵了半小時。說她已經把義大利語學到能跟當地人吵架的程度了。
說她在跳蚤市場認識了一個日本留學生,叫中田美紀,學紡織工程的,兩個人合租了公寓,經常互相做飯——「她教我做味噌湯,我教她包餃子,不過她包出來的餃子全是方的,醜死了。」
說她上個月去了一趟威尼斯的面料博物館,在裡面待了一整天,看了十五世紀的絲絨織造工藝,激動得差點蹦起來——「爸,你知道嗎?人家五百年前就能織出那種密度的絨面了!咱們的TPU膜要是能跟這種古法絨面結合……我有個想法,先不說,等回去再跟你詳細講。」
說她課程設計的期末作業拿了全班最高分。導師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這個中國女孩的面料感知力在我教過的學生里排前三」。
說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跑步,沿著運河跑三公里,跑完回去煮一壺綠茶——是出國前蘇清婉塞在箱子裡的那罐龍井。
「媽,那罐茶快喝完了,下次寄東西的時候再寄兩罐來行嗎?還有爸曬的松子,我室友特別愛吃,被她吃了大半。」
信的最後一頁,語氣突然慢了下來。
「爸,我在這邊學到的東西太多了。不只是設計和工藝,還有人家怎麼做品牌、怎麼管理供應鏈、怎麼跟消費者溝通。義大利那些百年老牌子的底氣不是來自某一項技術,而是整套體系——從原料把控到終端零售,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死磕細節。望安要走到那一步,還有很長的路。但我有信心。因為我是你閨女。」
「爸媽保重身體。等明年暑假,我帶新東西回去給你們看。想你們。」
落款是「安安」,後面畫了一個歪扭扭的笑臉。
蘇清婉把信看完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這死丫頭,寫封信還煽情。」
陳望沒說話,拿起那兩張照片看。
一張是安站在米蘭大教堂前面的留影。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短風衣,背著雙肩包,馬尾辮被風吹歪了,沖鏡頭比了個V字。背後是灰白色的哥德式尖頂,幾百隻鴿子在廣場上亂飛。
另一張是在工作室里拍的。安趴在一張巨大的裁剪台上,面前鋪著好幾米長的布料,手裡拿著剪刀正在裁。旁邊站著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應該就是她那個脾氣暴的導師。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專注。
陳望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安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爸,我在好學。」
他把兩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了那片干楓葉。楓葉已經被壓得很平了,邊緣有點碎,顏色從深紅到金黃漸變,挺好看的。
最後是那塊絨布包著的東西。陳望打開,裡面是一枚小小的胸針——銀色底座上鑲著一塊深藍色的琉璃石,工藝不算精緻但別有味道。絨布里夾著一張小紙條:「媽,這個是我在威尼斯淘的古董胸針,十八世紀的,戴著別出去澆花就行。」
蘇清婉拿起胸針,對著窗口的光看了看,然後別在了自己毛衣的領口。
「好看嗎?」
陳望瞥了一眼:「好看。」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挺好看。」
蘇清婉哼了一聲,把信重新疊好,放回信封里,連同楓葉和照片一起收進了她隨身帶的那個布包里。
「老陳,你要不要給安回封信?」
陳望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了交叉在一起。
「回什麼?」
「她給你寫了六頁紙的信,你不回?」
「有電話。打電話不就完了。」
「電話能一樣嗎?」蘇清婉把他推了一下,「寫信是寫信,打電話是打電話。這丫頭大老遠寄回來的,你怎麼著也得回一封。」
陳望不太情願地哼了一聲。
他這輩子寫過的東西——合同、計劃書、備忘錄,全是公事。私人的信,一封都沒寫過。
但蘇清婉發了話了,不寫不行。
當天晚上,壁爐燒到最旺的時候,陳望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天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