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陳望帶蘇清婉回了一趟紅旗村。
這回不是走親訪友,是來蓋房子的。
上次蘇清婉說想在松林旁邊蓋個小木屋,陳望嘴上沒應,回城第二天就打電話讓王大柱找人。王大柱辦事利索,三個星期不到,一棟三十平米的松木小屋就拔地而起。不大,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加一個小廚房,夠兩口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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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位置選得好——正對著那片十幾年前種的紅松林,開窗就是滿山的綠。後面背靠山坡,前面是一條淺溪,冬天結了冰,夏天叮咚響。
蘇清婉第一次看到這個木屋的時候,站在門口沒動彈,足有半分鐘。
「什麼時候蓋的?」
「前陣子。」
「你也沒跟我說一聲。」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蘇清婉推開木門走進去。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家具全是就地取材的松木打的,樸素但結實。窗台上擺了一盆不知道誰放的乾花。壁爐里劈好的柴火碼得整齊齊,劃根火柴就能燒。
她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臥室窗前往外看——窗外正好框住了那片松林最茂密的一段,陽光從松針間灑下來,地上全是碎金。
陳望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行不行?不行推了重蓋。」
蘇清婉回過頭:「你要是敢推了,我跟你急。」
當天晚上兩口子就住在了木屋裡。王大柱送了一筐雞蛋和兩隻野兔過來,陳望在廚房裡收拾了,燉了一鍋兔肉。壁爐燒得旺旺的,屋子裡暖和得能穿單衣。
吃完飯,蘇清婉窩在壁爐前的搖椅上看書,臉被火光烤得泛紅。陳望坐在對面的矮凳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支鉛筆和一個硬皮本子。
蘇清婉翻了兩頁書,抬頭,發現他在看她。
「你幹什麼?」
「別動。」
「幹什麼別動?」
陳望沒理她,低頭在本子上畫了幾筆。蘇清婉歪著頭想看,被他瞪了回去。
「說了別動。轉回去,剛才那個姿勢。」
蘇清婉半信半疑地把頭轉回去,重新拿起書。但她根本看不進去——總能感覺到對面有人在盯著她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她後脖頸發癢。
「老陳,你到底在畫什麼?」
「畫你。」
蘇清婉的動作僵了一下。
「畫我?你會畫畫?」
「不會。瞎畫。你別動。」
蘇清婉真的不動了。她把書放在膝蓋上,保持著側臉對著壁爐的姿勢,讓火光照著她半邊臉。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爆開的啪聲,和鉛筆在紙面上沙划過的聲音。
陳望畫得很慢。他確實不會畫畫——兩輩子都是拿槍的手,何曾握過畫筆。但今晚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看著蘇清婉被火光映著的側臉,突然就想把這個畫面留下來。
不是照片。照片太死板,留不住這個味道。
他畫的線條生硬,比例也不太對。但他畫得認真——額頭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弧線,一筆一筆地描。畫到頭髮的時候卡住了,那些碎發被火光染成暖色,他不知道怎麼用鉛筆表現出來,想了半天,乾脆用手指把鉛粉抹開,糊出一片模糊的陰影。
半個多小時後,他停了筆。
低頭看了看。
說實話——畫得不太像。五官的位置大差不差,但那種神韻沒抓住。像個初中生的美術作業。
但他還是把本子合上了,沒撕。
蘇清婉早就忍不住了,噌地從搖椅上站起來走過去:「給我看!」
陳望把本子往身後藏:「不看。」
「畫了我半個小時,不讓我看?」
「畫得不好。」
蘇清婉伸手去夠,陳望舉高了,她就踮腳。兩口子在壁爐前面拉扯了好幾個來回,最後蘇清婉一把搶過去翻開了。
她看了好一會兒。
畫面上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線條粗糙,比例也有點奇怪——鼻子畫小了,眼睛畫大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蘇清婉的鼻子就開始發酸。
可能是因為畫得雖然不像,但那個認真勁兒全在紙上寫著呢。每一筆都用了力氣,連頭髮絲都一根根地畫了。這種笨拙的認真,比任何一張精修的照片都燙人。
「醜死了。」蘇清婉把本子合上,聲音有點悶。
「我說了不讓你看。」
「……再畫一張。」
「什麼?」
「我說再畫一張。剛才那個姿勢我沒坐好,重來。」
陳望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本子拿回來,翻到新的一頁。
蘇清婉重新坐回搖椅上,這回她沒拿書,就那麼安靜靜地側著臉,對著壁爐。
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
陳望拿起鉛筆,開始畫第二張。
這回比上一張好一點。手沒那麼僵了,線條也順暢了些。但還是不太像——可能這輩子都畫不像。
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給別人看的。
畫完了第二張,蘇清婉沒再要求看。她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陳望面前,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覺了。明天你陪我去溪邊洗衣服。」
「這大冬天的洗什麼衣服?水都結冰了。」
「那你去把冰敲了。」
「……行吧。」
那天晚上,陳望把兩張畫都夾在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跟那些商業計劃、合同備忘、還有各種外語筆記混在一起。
翻開是買賣,翻到最後是老婆。
這本子這輩子不能丟。
第二天早上,陳望真的去溪邊敲了冰。零下十幾度的天,溪水面上結了一層厚冰,他拿著斧頭砸了十幾下才砸開一個口子。冰水冒上來的時候,冷得能刺進骨頭。
蘇清婉抱著一盆衣服出來,看到陳望蹲在溪邊甩手上的水珠子,凍得直哈氣。
「你先進屋暖和,我自己洗就行。」
「你少碰涼水。」
「那你也別碰了呀。」
「我扛得住。」
蘇清婉蹲下來,把盆放在冰窟窿旁邊,伸手試了一下水溫——涼得她直縮手。
還沒來得及動手,陳望已經把她撥到一邊了,自己蹲過去,抄起盆里的衣服往水裡按。
「你洗衣服?」
「怎麼,獵人不能洗衣服?」
「你會嗎?」
「搓就完了。」
蘇清婉看著陳望把一件毛衣按進冰水裡,攥著兩隻袖子像揉面似的搓。那雙手又大又糙,跟衣服的比例不太協調,看起來像一頭熊在洗手絹。
她忍不住笑出來。
笑完了走回屋裡,端了壺熱水出來。
「倒在旁邊的桶里,洗一件手伸桶里暖一下再洗下一件,別把手凍裂了。」
陳望哼了一聲,接過水壺。
兩口子蹲在溪邊,一個洗一個遞,把一盆衣服洗完了。陳望的手凍得通紅,蘇清婉從兜里掏出一管護手霜,抓著他的手往上抹。
「獵王的手也得保養。」
「少來。」
「不保養回頭開裂了,你還怎麼畫?」
陳望瞄了她一眼,沒吭聲,老實讓她塗。
遠處的松林里,有兩隻松鼠在枝頭追著跑,抖落了一串雪沫子。
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顛地進了村口,車把上掛著一個鼓囊囊的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