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第三天。
早上七點,陳望在院子裡打完一套拳,進屋準備叫蘇清婉起床吃早飯。
推開臥室門,蘇清婉還躺著。這不正常——她平時六點半准起,雷打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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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婉?」
「嗯……我再躺一會兒。」聲音悶在被子裡,有點啞。
陳望走過去,把手貼在她額頭上。
燙的。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二話沒說,轉身衝出臥室,三步並兩步跑到客廳抓起電話,撥了省人民醫院內科主任的直線。
「張主任?我陳望。我愛人發燒了,你現在在不在院裡?十五分鐘之後我把人送到。」
「陳總您別急——發燒多少度?有沒有別的症狀?」
「我量!」
陳望把電話扔在沙發上沒掛,又沖回臥室翻藥箱找體溫計。動靜太大,蘇清婉被折騰醒了,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頭霧水。
「你幹什麼呢?」
「量體溫。腋下夾好。」
「我就是有點頭暈……」
「夾好!」
蘇清婉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乖把體溫計夾在腋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三分鐘後。三十八度二。
低燒。普通人吃兩片感冒藥就完了的事。但陳望不是普通人。
前世蘇清婉的死因——大雪天被趕出家門,高燒不退,身邊沒有人照顧,活拖成了重症肺炎,最後凍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那個畫面是刻在他骨頭裡的。這輩子不管重生了多久,不管日子過得多好,只要蘇清婉一生病,那根埋在最深處的弦就會繃到極限。
「老陳,真的沒事,就是旅途上累著了,吹了點海風。你別——」
「少說話。」
陳望已經把她的外套拿過來了,又翻出一條厚圍巾圍在她脖子上,動作快得蘇清婉根本來不及反抗。
「我不去醫院,吃片藥就——」
「不商量。」
十分鐘後,蘇清婉被陳望半抱半扛地塞進了吉普車后座。她裹著兩層衣服加一條毛毯,活脫一個被綁架的人質。
省人民醫院內科。
張主任已經在診室門口等著了。看到陳望一臉鐵青地推門進來,後面跟著一個裹成粽子的蘇清婉,張主任差點沒繃住笑。
「陳總,先讓嫂子坐下,我看。」
驗血、量血壓、聽診、問診。一整套下來,張主任摘了聽診器,往椅背上一靠。
「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加上旅途勞累導致免疫力下降。不嚴重,掛兩天點滴,回家多喝水多休息,三五天就好了。」
蘇清婉沖陳望翻了個白眼:「我說了吧。」
陳望臉色依然不好看:「點滴在哪兒掛?住院吧。」
張主任和蘇清婉同時開口:「不至於——」
「住院。」陳望的語氣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單人病房有沒有?」
張主任看了蘇清婉一眼,蘇清婉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隨他去吧。
半小時後,蘇清婉躺在內科VIP病房的床上,左手扎著點滴針頭,右手捧著從家裡帶來的那本散文集。
陳望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盯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就這麼盯著?」
「嗯。」
「盯一天?」
「嗯。」
「陳望,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正在掛水呢。」
蘇清婉氣得把書扣在臉上,不搭理他了。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看到堂望安集團的大老闆跟個石雕似的坐在病床旁邊,眼珠子死盯著輸液管,忍不住小聲跟同事咬耳朵:「這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同事偷回了一句:「人家媳婦兒,人家願意緊張。」
中午,醫院食堂的飯陳望看了一眼就否了——油太重,鹽太多,病人吃不合適。他讓趙鐵牛從家裡把那口砂鍋搬到醫院來,在護士站旁邊的小廚房裡親自煮了一鍋小米粥,切了點鹹菜絲,又蒸了個嫩雞蛋羹。
蘇清婉看到他端著托盤進來的時候,真的愣住了。
「你做的?」
「又不難。安小時候生病你不都是這麼餵的,我看了十幾年還能記不住?」
蘇清婉嘗了一口粥。味道說不上多好——米放多了水少了,稠得跟糊似的。但她一個字沒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陳望把碗收走,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把藥片掰好放在她手心裡。
「吃藥。」
「你是不是把我當安了?」
「安生病的時候比你聽話。」
蘇清婉把藥吞下去,灌了兩口水,重新躺下來。低燒加上藥物的作用,困意很快就上來了。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有一隻手在輕輕摸她的額頭,試探溫度。
手掌很大,指節粗糙,是常年握槍和握刀留下的繭子。但落在她額頭上的力道極輕極輕,跟碰瓷器似的。
她想說一句「我真沒事」,但困得實在張不開嘴了。
陳望確認她睡著了之後,才把手收回來。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把腿伸直了,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沒睡著。
腦子裡全是前世那些畫面。蘇清婉趴在雪地里的樣子,嘴唇發紫,手指頭凍成鐵灰色,懷裡還緊緊摟著三歲的安。那時候的她也是先發燒的——如果當時有人給她一碗熱粥,一片退燒藥,她不會死。
但當時沒有人。
當時的陳望正被關在大隊部的黑屋子裡,被趙大富那幫人審了三天三夜。等他被放出來的時候,妻女已經成了兩具凍僵的屍體。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他什麼都有了。
但那根扎在心底的刺,永遠拔不乾淨。所以蘇清婉只要有一點點不舒服,他就會變成一頭護崽的野獸——不講道理,不聽勸告,只認一個死理:必須把她守在最安全的地方。
下午三點,蘇清婉醒了。燒退了一些,三十七度五。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頭不暈了,就是有點沒勁兒。」
「那就再睡會兒。」
「不想睡了。你幫我把書拿過來。」
陳望把散文集遞給她,自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是李萬隆上午傳真過來的本周工作匯報。他原打算不看的,但既然蘇清婉醒了用不著他盯著,就順手翻了翻。
翻了兩頁就合上了。
全是正常的流水帳。公司離了他照樣運轉,地球少了誰都照樣轉。
「老陳。」
「嗯。」
「你明天去上班吧。我在這兒掛完水自己回家就行,又不是什麼大病。」
「李萬隆能處理。」
「你再不回去,他得以為你被綁架了。」
陳望哼了一聲,沒鬆口。
蘇清婉住了兩天院,燒徹底退了。出院那天陳望親自來接,車上還帶了一束花——那種路邊小攤賣的普通百合,用報紙包著,莖上的葉子都沒摘乾淨。
蘇清婉抱著那束花坐在副駕上,笑得合不攏嘴。
「陳望,你這輩子買的第一束花吧?」
「第二束。結婚那天買過一束。」
「那是你媽讓你買的。」
「……這束是我自己買的。」
蘇清婉把臉埋進百合花里,深聞了一口。
到家之後,陳望又當了三天全職保姆。做飯、燒水、監督吃藥,連蘇清婉想自己洗個衣服都被他攔下來——「手別碰涼水。」
蘇清婉覺得自己快被悶出第二場病了。
「老陳,你再這樣,我真的要跟你急了。」
「急什麼。」
「我一個感冒好透了的人,你不讓我動彈,不讓我碰水,連出門散步都得你跟著。我又不是瓷做的!」
陳望把正在洗的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清婉,你讓我多看著你兩天,行不行?就兩天。後我就恢復正常,不煩你了。」
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出現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霸道,是近乎懇求。
蘇清婉的火氣一下子全消了。
她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正繫著圍裙、滿手洗潔精泡沫的陳望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悶聲說了一句:
「好。兩天。但是第三天你必須讓我出門,我約了學校教研組的人開會。」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