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省城國際機場。
安安的行李多得離譜——兩個三十二寸的大箱子,一個登機箱,一個背包。蘇清婉非要往裡面塞各種東西,從家鄉的辣醬到手織的毛圍巾,恨不得把半個家都裝進去。
「媽,義大利也有超市的,什麼都能買到。」
「超市能買到你媽醃的酸菜嗎?能買到你爸在山裡曬的松子嗎?」
安安不吭聲了,乖乖讓她塞。
陳望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母女倆為了一罐鹹鴨蛋能不能過海關而爭了五分鐘。他想笑,又覺得嗓子眼兒堵得慌。
趙鐵牛推著行李車站在後面,紅著一雙牛眼使勁憋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從安三歲起就看著她長大,每次接她放學都得聽她嘰喳喳講一路的廢話。
「安丫頭,在外面別讓人欺負了啊。有人欺負你,給鐵牛叔打電話,叔連夜飛過去收拾他。」
「鐵牛叔你飛過去幹啥?你連英語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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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用說話,老子光站那兒就夠嚇人了。」
安被逗笑了。
辦理完登機手續,一家三口走到安檢口外面。這裡就是送行的極限了,再往前非旅客不能進。
蘇清婉把安的圍巾重新系了一遍,明九月的天一點都不冷。她的手在女兒脖子上停了好久,才放下來。
「到了給媽打電話。每周至少打一次。」
「知道了媽。」
安轉向陳望。
父女倆對視著,都沒急著說話。安長到十七歲,從來沒跟家裡分開過這麼久。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這個家來說,是頭一回。
「爸。」
「嗯。」
「等我回來。」
陳望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女兒的頭頂。巴掌很大,落下去的力道卻極輕。
「去吧,小獵手。記住你爹教你的——獵人不管走到哪片山林,都得記住回家的路。」
安安的鼻子一酸,猛地撲過來抱住了陳望的腰。她把臉埋在父親胸口,使勁吸了一口那股常年帶著菸草味和松木味的氣息。
三秒鐘後她鬆開手,轉身走向安檢通道,步子很快,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回頭就得哭。
蘇清婉已經在擦眼睛了。陳望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站在安檢口外面,看著那個馬尾辮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轉角後面。
「走吧。」陳望的聲音有點澀。
蘇清婉往他懷裡靠了靠:「你是不是也捨不得?」
「胡說。早該放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陳望一句話沒說。趙鐵牛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看到陳望側過臉看著車窗外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停地搓著——那是他極度壓制情緒時的習慣動作。
趙鐵牛趕緊把收音機打開,調到了一個播相聲的頻道,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
回到別墅,陳望直接進了書房,關上門。
他在桌前坐了十分鐘,然後打開了那個最裡面的抽屜格子。
把安這些年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三歲的畫,五歲的羽毛,十二歲第一次設計的望安logo草稿,十六歲在法蘭克福的名片……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放回去的時候,手稍微抖了一下。
然後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摸出一包大前門,點上。
煙霧散開的時候,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蘇清婉端著一碗熱湯麵走進來,放在桌上。
「吃麵。別抽了。」
陳望看了她一眼,把煙掐滅了。
蘇清婉沒走,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手撐著下巴看他吃麵。
「老陳,安走了,這屋子突然空了好多。」
「過兩天就習慣了。」
「我不是說空間,我是說聲音。她在家的時候,一天到晚嘰喳喳的,煩死了。現在突然沒有了,反而不適應。」
陳望挑起一筷子麵條,嚼了兩口才開口:「等她放寒假就回來了。四個月而已。」
「四個月。」蘇清婉重複了一遍,笑了一下,「當年你進山打獵,最長的一次也就半個月。我在家等你等得要死。現在輪到你等女兒了。」
陳望沒接話,低頭把面吃完了。
放下筷子的時候,他突然說了一句:「清婉,安不在這段時間,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蘇清婉歪著頭想了想:「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些年你跟著我,不是在操心工廠就是在操心孩子。你自己呢?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蘇清婉愣住了。
嫁給陳望這麼多年,這個男人頭一回問她這種問題。
還沒等她回答,書房桌上的傳真機突然「滋」響了起來。
李萬隆的字跡——「陳總,國家科委的人已經等了兩周了。TPU項目的合作方案他們重新修改了一版,急等您回復。另外,日本兄弟精密來函,田中社長下個月退休,新任社長對華業務態度不明。建議您儘快安排見面。」
蘇清婉看到傳真上的內容,把碗收了,起身往外走。
「你先忙吧,我那些想法不急。」
陳望抓住她的手腕。
「不忙。傳真的事明天再說。你剛才想說什麼?」